船又行了两日。
江面比前几日窄了些,两岸村舍渐多。
偶尔能看见挑柴的人沿着堤岸走,脚步不快,却稳。水鸟从芦苇里飞起,叫了一声,又落到远处浅滩。
钱三趴在舱窗边,看了半天。
“这地方有点眼熟。”
李牧之道:“你前日也这么说。”
钱三道:“前日是心里眼熟,今日是眼睛眼熟。”
赵怀安把书箱捆紧,笑道:“再过一个驿口,就到庆宁府地界了。”
钱三立刻坐直。
“真的?”
王立正翻着周夫子的信,头也没抬。
“你若不信,可以跳下去问鱼。”
钱三摸了摸鼻子。
“鱼不会说庆宁府话。”
李牧之道:“它若会说,第一句大概是让你离它远点。”
船夫在外头听见,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午后,船靠最后一个水驿。
这处驿站临江而建,木梯被水泡得颜色发黑。驿卒懒懒坐在门口,见船靠岸,才起身来问名姓。
王立报了姓名。
驿卒先是一愣,随后转身进屋,翻出一个小木匣。
“有信。”
钱三眼睛一亮。
“又有信?这一路信比饭还勤。”
李牧之道:“你放心,信不会抢你的饭。”
驿卒取出一封信,递给王立。
信封已经有些旧,边角起毛,封泥也被路上风尘磨淡了。上面字迹清瘦端正。
庆宁府王立亲启。
落款,顾辞。
王立的手停了一下。
赵怀安也看了过来。
李牧之收了扇子。
钱三小声道:“金陵那个顾辞?”
王立道:“还能有几个顾辞能把字写得这么像欠人银子?”
李牧之看了一眼信封。
“你夸人也很费劲。”
王立没接话,拆开信。
信是在两个月前写的。
纸不厚,字不多,却每一行都压得很稳。顾辞写信和他说话一样,不绕花,但留余地。
第一件事,是金陵文会之后的余波。
那场关于门第、科举、士林流动的辩论,在江南传得很快。青藤书院那日有不少旁听士子,回去之后各自添了三分口舌,最后传到几位老名士耳中。
有人问,那个庆宁府来的王立,到底是何来头。
顾辞写得很直。
礼部尚书王谦庶出第四子,庆宁府院试案首,言辞锋利,心思很重,不好相与,但可一见。
钱三凑过来看,看到这里,忍不住道:“顾辞这人挺诚实。”
王立道:“诚实得很欠打。”
李牧之道:“你不该生气,这几句没有一个字冤枉你。”
赵怀安轻声道:“但他说可一见。”
王立继续往下看。
顾辞说,若王立日后再入江南,他可代为引荐。那些老先生未必都喜欢锋芒太重的后辈,但愿意见一见,已经不易。
王立把这一段看完,指腹在纸边压了一下。
名声这个东西,有时像火。烧得太快,会把自己烧焦。烧得稳,才照得到远处。
第二件事,字更少。
顾辞说,他近来闭门备考乡试,偶然在金陵听到一些关于科场的旧事。信里不便细写,只留一句。
“你我当日谈到的那个方向,在现实里找到了对应,日后见面再谈。”
王立看着这一行,许久没动。
钱三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
“立哥,什么方向?”
王立把信折好,没有马上回答。
李牧之先开口:“科场?”
王立点头。
赵怀安皱眉:“金陵那边也有?”
“不是确定。”王立把信放进内袋,和王彦那封信放在一起,“但顾辞这个人,不会为了寻常传闻写这句话。”
李牧之道:“和孙伯龄有关?”
王立看向江面。
水驿旁边有几个挑夫正在搬货,麻袋落到木板上,发出沉声。远处有人催船,声音被风一吹,断成几截。
“不确定。”
李牧之挑眉。
王立道:“但有可能。”
这四个字落下,几人都安静了。
孙伯龄这个名字,像一根绳。王彦那边扯着一头,李家商路扯着一头,如今金陵科场似乎又伸出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