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书院的路上,钱三脚下轻飘飘的,一步深一步浅。
他一会儿摸摸自己的袖子,一会儿又摸摸腰间的书袋。
生怕“秀才”两个字突然从身上掉下去。
李牧之看不下去。
“你再摸下去,别人会以为你在街上丢了银子。”
钱三道:“我没丢银子。”
“那你慌什么?”
钱三认真道:“我怕名次丢了。”
李牧之停了半步。
赵怀安也看了他一眼。
王立道:“榜贴在墙上,不贴你身上。”
钱三想了想,点头。
“有道理。”
李牧之道:“他现在说什么你都觉得有道理。”
钱三道:“案首说话,当然有道理。”
王立看他。
“第三十九名也可以少拍马屁。”
钱三咧嘴笑。
“那不行。我今日高兴,忍不住。”
书院门口已经有人得了消息。
门房老远看见他们,先是一愣,接着脸上堆出笑。
“王少爷回来了。”
这称呼比平日亮了三分。
王立点了点头。
钱三立刻挺直腰。
李牧之低声道:“你中了第三十九,不是中了状元。”
钱三也低声道:“我先练练。”
赵怀安忍笑,没拆他。
四人没有去讲堂,也没有去主院。
他们穿过长廊,绕过一片竹影,回到后院那张旧石桌旁。
从前他们在这里背书、挨骂、互怼,也在这里算过李家的账,拆过方书然送来的消息,看过苏家的批注本。
今日回来,桌上什么都没有。
风从竹叶间穿过,沙沙响。远处有鸟叫了两声,很快又停了。
钱三坐下后,嘴张了好几回。
终于,他把脸埋进手臂里。
下一刻,哭声从他胳膊下面闷出来。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嗓子里还带着压不住的声。
李牧之翻账本的手停住。
赵怀安坐到钱三旁边,抬手拍他的背。
一下。
又一下。
“好了。”
钱三哭得更大声。
“我中了。”
“嗯。”
“我爹娘不用被人笑了。”
“嗯。”
“我五个哥哥不用说我白吃粮了。”
赵怀安手顿了一下。
“他们不会这么说。”
钱三抬不起头,声音发闷。
“他们不说,村里人会说。”
石桌边安静下来。
这话没人笑。
寒门读书,最怕的不是苦。
是全家人把饭省出来,最后换来一句“不成器”。
王立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是早上出门前李牧之塞给他的。
书院里最便宜的粗茶,味道发涩。
王立喝完,把杯子放回原处。
杯底碰到石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李牧之低头翻账本。
翻开。
合上。
又翻开。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嘴比账本硬。
“哭够没有?再哭下去,案首还没请客,先给你买棺材板。”
钱三抽了两下。
“我这是高兴。”
李牧之道:“你高兴得像被周夫子罚抄三十遍。”
钱三抬头,眼睛红得厉害。
“那不一样。罚抄我是真想死。”
赵怀安递给他帕子。
钱三接过,胡乱擦了一把。
“怀安,你第十一。”
赵怀安点头。
“嗯。”
“你怎么不哭?”
赵怀安看着石桌上的裂痕。
“我爹娘若知道,大概会哭。我先留给他们。”
钱三愣了愣。
“你这话说得比我有学问。”
李牧之道:“人家本来就比你有学问。”
钱三这回没顶嘴。
他把帕子攥在手里,低声道:“真好。”
王立看了他一眼。
真好。
这两个字今日可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