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开始研墨。
他只看砚池里的墨色。
深一点。
再深一点。
心也跟着沉一点。
考官入场时,号舍区一下静了。
学政大人的随员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几名监考官和书吏。
脚步从一排排号舍前过去。
王立没有抬头。
他仍在研墨。
那名随员走到丙字一百七十六前,脚步停了。
只一息。
王立知道他停了。
也知道他在看自己。
韩子章那封文书,应该到过这人的手里。
“以才自矜。”
“轻慢程序。”
“文风偏激。”
这些字,也许已经在这人脑子里落过一遍。
现在,他想看看王立是不是会心虚。
是不是会抬头。
是不是会露出一点不服气。
王立没有。
他把墨锭转完最后一圈,放下。
伸手理了理纸角。
一个正在备考的童生。
安静。
守规矩。
手边没有夹带。
脸上没有怨气。
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没有。
随员又停了一息。
然后走了。
王立这才蘸了蘸笔尖。
不抬头,是给他看。
让他自己看明白。
人若先戴了有色眼镜,看见安静,也会觉得安静刺眼。
那不是他的错。
是眼镜的错。
不久后,题纸发下。
第一场。
经义帖经五道。
墨义三道。
经义文两道。
王立接过题纸,没有急着写。
他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第一道帖经,背过。
第二道,背过。
第三道,背过。
第四道,背过。
第五道偏。
但能推。
墨义三道,一道平,一道稳,一道藏了小坑。
经义文两道。
第一道题面中正。
第二道……
王立目光停了一下,又挪开。
不急。
先拿该拿的分。
他把题纸压好。
提笔。
第一道帖经落笔时,远处传来考场大门关合的声音。
全场开始。
隔壁掰手指的人已经不掰了,前方踱步的人也坐下了。
整个考场只剩笔尖擦过纸面的声音。
王立把第二道题展开。
他没有看邻近号舍。
也没有去想沈明远写到哪里。
更没有想韩子章此刻在什么地方等着看笑话。
周夫子那句“锋在骨中,不在面上”在脑中一闪,被他压下。
程默庵第三段那个刀口,也被他压下。
苏老尚书朱批里那句“软烂无骨,令人昏昏欲睡”,最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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