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天还没亮。
松山书院门口挂着两盏灯。
灯油快尽,光贴在门槛上,照得青石发暗。
王立提着考箱出来时,李牧之已经到了。
他站在门边,衣裳整齐,脸色比平日冷些,手里却把考箱扣开了又合。
赵怀安蹲在一旁,正在数备用笔。
钱三更夸张。
他把考箱打开,笔、墨、砚、烛、食水、干粮,一样一样摸过去。
摸完一遍,又摸第二遍。
到第三遍时,李牧之忍住了。
到第四遍时,李牧之伸手,把他的手按住。
“够了。”
钱三抬头。
“万一少了呢?”
李牧之道:“你再摸两遍,笔都要被你摸秃。”
钱三看向王立。
“立哥,我总觉得漏了。”
王立把自己的考箱扣好。
“漏了也没事。”
钱三一愣。
“为什么?”
王立看他。
“因为现在回去拿也来不及。”
钱三张了张嘴。
赵怀安低声道:“立哥这是让你别慌。”
钱三想了想。
“听着不像。”
李牧之道:“他嘴里能听出安慰,说明你已经疯了。”
王立没接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书院大门。
门内,有人影停着。
周夫子站在廊下,没有出来。
他背着手,衣摆被风吹了一下。
四人都看见了。
钱三下意识站直。
周夫子隔着门槛看他们,没训话,也没骂人。
只说了一句。
“去吧。”
两个字。
比平日少了太多。
钱三反倒有点不习惯。
“夫子不再说点?”
周夫子看他。
“说多了,你能多中一名?”
钱三立刻闭嘴。
李牧之拱手。
赵怀安也拱手。
王立最后抬手。
周夫子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记住。”
王立道:“记住什么?”
周夫子道:“你若在考场里还想着怎么骂韩子章,老夫亲自把你从榜上骂下来。”
王立道:“学生还没那么闲。”
周夫子冷笑。
“你最好是。”
王立拱手。
“学生去了。”
周夫子没再说话。
四人转身下山。山路还有夜气,鞋底踩在石阶上,声音一下一下。
走到半路,钱三忽然小声道:“我现在觉得夫子刚才那句‘去吧’,有点吓人。”
李牧之道:“因为你平时听惯了骂。”
钱三想反驳,想了想,觉得有理。
他闭嘴了。
庆宁府府学大院外,已经挤满了人。
天色刚泛白,长街两侧全是考生和送考的家人。有人披着旧袍,头发都白了,还抱着考箱不肯松手。有人年纪极轻,脸上带着没睡醒的白。也有人衣着讲究,身后跟着仆从,干粮用小匣盛着,连水囊都是新皮的。
八百多名童生,都在这道门前等一个结果。
王立站在人群中,扫了一眼。
世家子弟很好认,寒门子弟也很好认。
但进了这扇门,都会变成一张卷子,这就是科举最诱人的地方。
也是最可怕的地方。
门外人分三六九等,门内纸面一律平铺。
至于真能不能一律,那要看握笔的人,也要看看卷的人。
王立收回目光。
不远处,沈明远也到了。
他身边没有太多人,只一个书童退在后面。
两人隔着人群对了一眼。
沈明远微微点头。
王立也点了一下。
府学大门终于开了。
兵丁列在两侧,搜检官坐在门内长案后。
考生排成队,一个一个进去。前面有人因为夹带被查出来,当场脸色惨白。那人袖中藏了一条细布,布上抄着经文。
搜检官拎起来,冷声道:“除名。”
两个兵丁上前,把人带走。
人群里一阵低声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