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那晚,阿福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门边,手里提着一个空食盒,脚尖无意识地磨着地砖。
王立把周夫子的抄件收好,抬眼看他。
“有话就说。”
“你再磨一会儿,地砖该向训导告状了。”
阿福忙把脚站好。
方书然趴在床上笑出声:“王兄,你连地砖都不放过。”
王立看他:“你要替它出头?”
方书然立刻翻身,拉起被子装睡。
阿福凑近些,压低了声音:“少爷,府里最近……有点不一样。”
王立翻书的手停住。
“我娘?”
“姨娘好着呢!”阿福赶紧道,“大厨房这几日给偏院送菜,多了一碟肉。虽不是什么好肉,可从前连骨头汤都要看人脸色。”
王立没说话,目光落回书页。
阿福继续道:“还有,送炭的小厮,这回亲自把炭搬进院子,没敢往门口一丢就走。刘嬷嬷路过偏院,还跟姨娘问了声好。”
方书然猛地睁眼。
“刘嬷嬷是谁?”
阿福解释:“正院的人。”
方书然瞬间懂了:“那不是问好,那是妖怪改吃素了。”
王立扫了他一眼:“你这话有进步。”
方书然来了兴致:“我能不能记下来?”
“别,容易退步。”
阿福忍着笑,继续说:“府里都传开了,说四少爷是周山长亲自收的学生。还有人说,老爷如今也看重您了。”
王立低头,看着摊开的《孟子》。
梁惠王章句上,墨迹未干。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几乎无法察觉。
坐在旁边修文章的赵怀安却看见了。
他知道,王立要的从来不是自己穿暖吃饱。
而是偏院门口那些人,终有一天会低下头。
现在,这一天来了。
阿福见他不说话,小声道:“少爷,姨娘让我转告您,不必挂念她。她说您在书院好好读书,比什么都强。”
王立把书页按平。
“她还说什么?”
阿福挠挠头:“还说……别熬夜。”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向桌上那盏还剩半截灯油的灯。
方书然开口:“姨娘这话,很难执行。”
钱三认真点头:“比背《孟子》还难。”
王立把书合上:“你们两个,今晚话很多。”
两人同时闭嘴。
阿福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还有一事,王泽少爷托小的问您。”
王立抬眼:“王泽?”
他想起来了。
族学里那个胆子不大,却曾借过书给他的旁支子弟。
“他说,松山书院下回招生,他想试试。问少爷您,能不能帮他报名。”
方书然挑眉:“王兄,你如今兼职书院门房了?”
王立道:“门房比你有用。”
方书然:“……”
王立接过纸包,里面是王泽写的几行字。
字迹拘谨。
连求助都写得小心翼翼,像怕惊动了谁。
王立看完,把纸放下。
“告诉他,报名的事,让他自己去问。”
阿福一愣:“少爷不帮?”
“帮不了。”王立语气平淡,“松山书院的门,不是我开的。”
阿福似懂非懂地点头。
王立又从书箱里拿出几本薄册。
《论语归类》。
《孟子归类》。
还有一本《策论破题》。
边角卷着,字丑得极有风骨。
方书然探头看了一眼:“王兄,你这字若流传出去,后人会以为我大靖是用刀刻字。”
王立把薄册拍到他面前。
“你来抄一份?”
方书然立刻躺回去,闭上眼:“刀刻也挺好,苍劲有力。”
王立把薄册递给阿福。
“带给王泽。告诉他,想来书院,就自己考。怕丢脸,就别来。”
阿福把册子收好。
“这话……原样带?”
王立想了想:“后半句别带。”
赵怀安抬头看他。
王立补了一句:“换成——若真想读书,就别怕起步低。”
赵怀安笑了。
方书然在床上小声嘀咕:“王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