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这里一比,是溪流与江海。
他很快找到了《四书章句集注》旁的几册补注,又抽了一本前朝策论选。
书不重。
压在手里,却让人心安。
他找了角落坐下。
翻开。
读。
第一页就卡住了。
很好。
书院第一刀,先砍识字量。
他低头继续啃。
不远处,有个人也坐在角落。
棉袍打着补丁,袖口磨白。
手上生着冻疮。
那人低头看书,嘴唇无声动着。
王立扫了一眼。
《春秋左传》。
书页边角很旧,却压得很平。
那人看得专注,连王立过来都没抬头。
王立看了看他的手。
冻疮裂开过,又结了痂。
这人比赵怀安还苦。
王立没有搭话。
藏书楼里,穷人的自尊有时比书还薄。
一碰就破。
他只是记住了那张脸。
另一边。
周夫子的书房里,炉火烧得很旺。
一个中年教习站在案前。
“山长,学生还是不明白。”
周夫子正在倒茶:“不明白什么?”
教习道:“王立底子最差。十五人里,他经义只排末流。您为何收他?”
周夫子喝了口茶。
“老夫看人,看三样。”
教习拱手:“请山长指点。”
“脑子,骨头,眼睛。”
周夫子放下茶盏。
“脑子,他策论里有。”
“骨头,别人质疑他时,他站得住。”
教习问:“眼睛呢?”
周夫子看了他一眼。
“品行考核那日,泼墨的事,你知道吧。”
教习一怔:“那是山长安排的?”
周夫子道:“不然你以为考舍里的砚台会自己长腿?”
教习沉默。
周夫子道:“八十七个人里,被牵连的好几个。有人骂,有人拍案,有人装大度,眼睛却恨不得吃人。”
“只有三个人没发火。”
“王立是其中一个。”
教习道:“也许他只是怕影响考试。”
“对。”
周夫子点头。
“所以他聪明。”
教习怔住。
周夫子接着道:“他脾气差,不是没火气。他忍,不是因为软。”
“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发。”
“这分寸,教不出来。”
教习想了想:“可他太锋利。”
周夫子哼了一声。
“钝刀割肉更疼。”
“锋利不是坏事,坏的是只会乱砍。”
他说着,拿起桌上一张纸。
那是王立入学策论的抄本。
字依旧难看。
周夫子看一眼,眼角抽了一下。
“就是这字。”
“看一次,折寿一年。”
教习没敢笑。
入夜后。
宿舍里,方书然已经睡了。
呼噜声很稳。
王立坐在桌前,铺开信纸。
他要给柳姨娘写信。
信写得慢。
“儿在书院一切都好。”
他停笔。
又写。
“吃得饱,穿得暖,先生待儿甚厚。”
他想起周夫子今天的话:“你的字丑得像狗刨的。”“你这经义水平,老夫孙子八岁时都比你强。”
王立想了想。
没把这些写进去。
柳姨娘若看见,今晚就睡不着了。
他最后写道:“母亲勿念。儿必用功。”
吹干墨迹,把信折好。
桌上,还摊着三本从藏书楼借来的书。
一本注疏。
一本策论选。
一本前朝名臣奏议。
王立打开第一本。
窗外月色落在窗纸上。
屋里灯火很小。
隔壁方书然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王立没听清。
他低头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