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搬进松山书院,是入学后的第三日。
书院给新生分了宿舍。
两人一间。
屋子不大。
一张方桌,两张床,靠墙一个旧书架。
窗纸有补丁,门轴有声,但风吹不进来。
王立站在门口看了片刻。
阿福抱着被褥,眼睛发亮。
“少爷,这屋好。”
王立问:“哪里好?”
阿福认真道:“窗户不漏风。”
王立没说话。
这标准很低。
但对他们来说,很真实。
方书然已经先到了。
他正把一包点心塞进柜子里,见王立进来,立刻笑道:“王兄,以后咱们同屋。”
王立放下书箱:“嗯。”
方书然道:“我家中做布匹生意,来京前我娘给我塞了三大包吃的。王兄若饿了,随便拿。”
王立:“哦。”
方书然又道:“我本以为能进松山书院的,都是沈明远那种人,没想到还有王兄这种人。”
王立抬眼:“哪种?”
方书然咳了一声:“比较……真实。”
王立道:“你可以直接说欠揍。”
方书然咧嘴一笑:“那我就放心了。”
阿福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这人胆子不小。
第一晚,方书然很兴奋。
他说家世,说考试,说周夫子,说书院传闻。
王立坐在灯下抄字。
方书然说一句,他回一句。
“嗯。”
“哦。”
“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方书然终于停下。
“王兄,你是不是嫌我话多?”
王立抬头:“你才发现?”
方书然:“……”
他默默躺下。
没过多久,呼噜声响了。
王立看着纸上的字。
还是丑。
但比从前稳。
他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
书院生活,开始了。
第四日,正式上课。
讲堂很大。
新生十五人,加上前几届在读学生,约莫五十人。
沈明远坐在前排。
背直,袖整,连书页都压得平平正正。
王立坐在最后一排。
不是他低调。
是前头没位置。
周夫子进来时,手里没拿书。
他穿着旧灰袍,慢慢走到讲案后,扫了众人一眼。
堂中立刻安静。
周夫子开口:“今日第一课,不讲经义。”
众人一怔。
“不写文章。”
有人抬头。
周夫子把手往案上一放。
“说说,读书是为了什么?”
讲堂里静了片刻。
很快,有人站起来。
“学生以为,读书为明理。”
周夫子点头:“坐。”
又有人道:“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周夫子:“坐。”
第三人起身,声音很稳:“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堂中不少人看过去。
这话漂亮。
漂亮到像提前洗过。
周夫子没什么表情:“坐。”
一个接一个。
答案都很正。
为君父。
为社稷。
为苍生。
为圣贤。
周夫子的眼神越来越淡。
最后,他看向后排。
“最后那个。”
王立抬头。
周夫子道:“你叫王立是吧。”
王立站起来:“是。”
“你说。读书为了什么?”
全堂目光落在他身上。
方书然坐在旁边,偷偷用胳膊碰了碰他,低声道:“说稳点。”
王立想了两息。
然后道:“为了让看不起我的人闭嘴。”
讲堂静了三息。
下一刻,笑声炸开。
有人掩袖。
有人低头。
有人直接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