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剑心先听见的,是一声轻响。
像一片叶子,落在楼板上。
紧接着,整座旧谯楼,往下沉了一寸。
鸾踩上来了。
梁柱吱呀作响,檐角的积灰簌簌往下落。
她落定了,就不再动。
满楼的剑意,跟着她一起定住。
楼,却没有丝毫损伤。
谯楼这一寸,沉得心服口服。
一个人能有多重。
压住这座楼的,从来就没有人。
是她身上那股剑意。
汹涌澎湃,一息不歇,隔着一只按在剑柄上的手,往这座旧楼的梁柱上撞。
那只手,五指一根一根扣紧,扣得指节泛白。
她在往回压。
压得死死的,不让那些东西倾巢而出。
一座城的性命,都拴在这只手上。
沈剑心站在楼顶,身上酒意,无风而散。
一步一晃的醉汉,这会儿站得笔直。
他的目光越过鸾的肩头,往城里扫了一圈。
长街上,那个买了并蒂莲结的后生,一只脚抬在半空,没落地。
同心结的摊子前,鸟妖媳妇手上那枚结,编到一半,红线还绷着。
武馆门口,那个总爱背剑比划的少年,一记劈剑劈到一半,人也钉在半空。
再远些,炸物摊的油烟凝在半空,一缕一缕,不散。
暮色,也是凝住的。
一整座提剑城,钉在时光里。
只有这座谯楼顶上,两个人还能动。
两人对视片刻。
她看人的时候,眼睛里像藏着出鞘一半的剑。
鸾先开了口。
“你看来已经决定好了。”
沈剑心点了点头。
鸾看着他,看了一息,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这句话出口,她的眼神,在沈剑心脸上停得比刚才久。
“她说的没错,你果然是会主动求死的人。”
她。
沈剑心不知道她说的是谁。
他也没有问。
问,也问不出来。
这一个字,他记下了。
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他走不了,也不可能走。
从一开始,这位提剑城城主,就不可能放他离开。
退一步说,就算放他离开,放他离开这件事本身,多半也是冲着他来的布局之一。
这层意思,他转过两个弯才想明白。
答案两不知。
那就只剩一件事可做。
凭剑说话。
沈剑心腰间一轻。
酒壶不见了,收回了乾坤物。
一柄剑,悬上了腰间。
剑身湛蓝,一汪温吞的水色。
温水。
养在乾坤物里这些年,头一回,挂上腰间。
拇指在剑柄上按了按,贴着手心,微微地温。
一天的酒气散尽。青袍还是那身青袍,腰间,换了杀人的剑。
“剑庭九剑魁,今日有幸领教第二位剑魁的剑术。”
这话客气,礼数周全。
客气话底下压着的,全是杀气。
鸾听得懂。
鸾的视线,在温水上停了两息。
“你能杀了素衡还来到这里,我不敢小瞧你。”
这一句,是在解释。
难怪。
沈剑心这一刻,才算彻底明白过来。
他身上,沾着素衡残留的剑意。
微弱,稀薄,寻常修士神识扫上一百遍,也扫不出来。
洗不掉,也躲不开。
杀了剑庭剑魁的印记,比血还难蹭干净。
那种东西,只有剑庭同门能感应。
或者说,只有剑魁这个级别。
从他踏进提剑城的第一步,她就知道了。
所以才有城主府外,那一层若有若无的剑意。
特意给他看的。
引他自己一步一步,找上门去。
这几日的醉,这几日的逛,落在她眼里,怕都是透明的。
至于义。
是鸾半路捡来的意外收获,还是从一开始,就是局里的一颗子。
无从知道。
沈剑心没有往深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