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再偏西一些,沈剑心晃到了另一条街上。
街角,有个小摊。
一张木案,支着一方布幌,幌子上绣着三个字,同心结。
字是拿青线绣的,歪歪扭扭,看得出是男人自己动的手。
日头斜斜照过来,把小摊照得亮堂。
摊后坐着一对小夫妻。
看模样,新婚不久。
男人招呼客人的时候,眼睛时不时往自己娘子那边瞟一眼。
瞟完,笑得更欢。
男人是人。
粗布衣裳,袖口挽着,正笑着招呼客人。
腰上挂个钱袋,鼓鼓囊囊,看得出生意不坏。
女人是个妖。
脸颊上,手背上,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浅青色,像初生的鸟羽。
日头照着,那层绒毛上有一层细细的光。
她背后收着一对翅羽,人坐在案后,低着头,两只手上不停,正编着什么。
案角上摆着几绞丝线,按颜色排开,排得整整齐齐。
手边压着一个没编完的结,看样子,又是个新样式。
两人都没什么境界。
城里过日子的,寻常人家。
沈剑心本要晃过去的。
正有个后生在摊前,挑了个并蒂莲的,付了钱,捧着就跑,跑得飞快。
男人笑着在后头喊:“慢点跑,它跑不了!”
后生跑得更快了,两拐三拐,没影了。
沈剑心的脚步,停了。
摊上摆的,是手工编的同心结。
一排一排,摆得齐整。
红的,粉的,鹅黄的,月白的。
还有一种绞了金线的,摆在最当中,最醒目。
结各有不同。
有双鲤戏水。
两条鱼缠在一处,鱼尾翘着,嘴对着嘴。
有并蒂莲开。
两朵莲并着一根茎,花瓣一层压着一层。
有比翼鸟相偎。
两只小鸟挨在一起,翅膀挨着翅膀,连头都是歪在一处的。
有缠枝莲绕。
一枝绕着一枝,绕来绕去,解不开的样子。
还有剑与穗绞在一处的。
一柄小小的剑,剑穗缠上来,打了个同心。
这是提剑城的样式,别处没有。
再有双蝶的。
两只蝴蝶落在同一朵花上,翅膀半拢。
有盘长结。
一根线从头绕到尾,一圈套着一圈,密得不透水。
还有鱼戏莲,有喜鹊登梅。
甚至有两只小酒坛的。
坛口对着坛口,一根红绳把两个坛子拴在一处。
个个精致,没有重样。
沈剑心看到那两坛酒的,多瞧了两眼。
瞧完,接着往下看。
沈剑心问:“怎么卖。”
“几十文钱一个。”男人笑道,“都是我娘子亲手编的。”
他添了一句。
“愿天下有情人同心同力,终成眷属。”
沈剑心把腰间的酒壶别好了,腾出两只手。
打了个酒嗝。
“能不能看看。”
“您看。”男人点头。
沈剑心伸出两根手指,先在衣襟上擦了擦,才去拿。
一个一个,拿起来看。
双鲤的,鱼鳞是拿细线一根根锁出来的。
并蒂的,两朵莲的花心,用的是同一段线。
比翼鸟的,两只鸟的眼睛,是两粒小小的线结,点得乌黑发亮。
拿起,放下。
又拿起一个,又放下。
案上的结,让他看过去了大半排。
拿到某一个,他停住了。
指头先觉出分量。
这一个,比旁的结沉些,线用得足。
那是一个桃枝样的结。
一整段桃枝。
枝子用赭褐的线拧成,斜斜地探出去,舒展得很。
线拧得极紧,一圈叠着一圈。
连枝上的节,两三处,都给编了进去。
枝头几朵桃花,粉白的线,开得正正好。
还有一个花苞,才裂了半边,露出里头一点浅红。
枝子下方,两个小人。
牵着手,并排站着。
小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