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比外头看着深。
一排一排的架子从门口排到墙根,架上码的全是书册。
册脊上写着名目,一本一本标着价,白纸黑字。
掌柜是个人类老者,头发花白,正伏在柜台后头拨算盘。
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
年轻人,青袍,腰上没剑。
那件袍子洗得发旧,一看就不是城里那号出手阔绰的客人。
老者把眼皮又耷拉回去了。
“看行,别乱碰。”他有气无力地丢下一句,“弄坏了,不买也得赔。”
“知道了。”
沈剑心沿着架子慢慢看过去。
架上的书分三样。
摆在最外头的是各家兵刃的入门谱,三文五文一本,薄得像账本。
往里一排是成套的剑法,几十文到几百文不等。
最里头那排书最少,每一本都用油纸包着半截脊背,标价从几两到几十两。
他一本一本看册脊上的名字。
看到第三排,他的手停住了。
灵蛇九探。
他抽出来,翻开。
拓印的笔迹工工整整,起手式、行剑图、口诀心法,一页不缺。
他扫了两行,又翻到中段看了一幅图。
是真的。
他把册子合上,插回原处,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这样的东西,寻常是攥在人家宗门里当传家宝供着的。
外人想看一眼,得先拜山门,递帖子,论辈分。
在这条街上,论册卖。
他接着往里看。
满架满架的剑谱,绝大多数是最底下那等货色,白色品质,粗浅,平实,胜在齐全。
偶尔夹着一两本蓝色的,标价就翻着跟头往上涨。
品质谈不上多惊人,架不住数量。
他从东墙看到西墙,一路看下来,少说几百本。
有叫得上名号的,更多的是他连听都没听过的。
追风十三剑,是他随手抽出来的。
翻了翻,有点意思。
这门剑主打一个快,十三剑一气呵成,一剑快过一剑,到第十三剑,快到极处。
册子末页有一行批语,说是练成者剑如流风,观之赏心悦目。
批语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实战平平。
沈剑心看得笑了一下。
练起来难,打起来不顶用,就落一个好看。
他恰好没有这么一路剑。
把册子放回去,想了想,又抽了出来。
再往下翻,他翻到了一本地滚剑法。
这门剑,怎么说呢。
册子第一页画着的行剑图,一个人跪在地上,剑贴着地皮往前送。
第二页,爬。
第三页,滚。
一路看下去,连跪带爬,连滚带翻,剑光就没离开过膝盖往下的地方。
主打下三路,专攻脚踝、膝弯、下盘,怎么难看怎么来,怎么无赖怎么走。
批语就八个字:难看至极,极难应对。
正经练剑的人,一辈子练的是腰背、腕肘、眼法,谁来练地上这套。
可真对上了,你剑还没递出去,人家已经滚到你脚边,一剑削你脚筋。
想追,追不上。
想退,人家贴着地追。
沈剑心蹲在架子前头,一页一页翻,看得津津有味。
越看越好玩。
就它了。
他抱着两本剑谱走到柜台前,问多少钱。
老者拨了两下算盘:“追风十三剑,五十五两。地滚剑法,六十五两。一共一百二十两。”
沈剑心把钱囊取出来,数了数。
满打满算,九十六两。
这一路北来,花销都是义在张罗,从人家袖子里出。
轮到他自己想买点东西,囊中羞涩。
“能不能便宜些?”
“一个字儿都便宜不了。”
老者眼皮都不抬,“拓印有人工,装帧有工钱,都是辛苦钱。”
沈剑心不恼。
他把地滚剑法往回收了收,想想舍不得,又把追风十三剑放下了。
两本都想要,两本里挑一本,他挑不出来。
铺子里这时候进来一个人。
来人一身黑袍,身量很高。
进门的时候,沈剑心瞥见他垂在袖口外头的那只手,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