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城南的小院里,义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胳膊搭在床沿外头,鼾声打得又沉又稳。
背人跑的这七天荒路,冰水蹚了几条,碎石坡翻了几面,再加上花信山里里外外那几场暗中出手,损耗是实打实的。
这会儿他气息比往日浅了一层,睡得人事不省,连眉毛都是松的。
沈剑心离开自己的房间独自出门。
要不是她损耗自己寿命给小花妖延命,还背着自己跑了这么远。
说不定沈剑心早就砍他了。
提剑城的早晨,是从剑声里醒的。
昨夜他看的是满城的剑在鞘里睡着。
今日一上街才知道,这城的剑也有不睡的时候。
一块空场子,围了两三圈人,圈里一老一壮正在拆招。
老的精瘦,人族,一柄剑使得四平八稳,守得多,攻得少。
壮的是个妖蛮,蛮纹从胳膊一直爬到脖颈,手里的剑倒使得一板一眼,起手,递剑,收势,滴水不漏。
沈剑心在人群外站住了。
他看的是门道。
那妖蛮的剑,路数是正的。
一看就知跟野路子不沾边,是有人一招一招喂出来的,起手有根,收势有度。
再往深里看,那妖蛮体内的灵力,走的也是剑脉。
粗,糙,可方向没错,一寸一寸,都是往剑上引的。
圈里那老者卖了个破绽。
妖蛮一剑递进去,剑尖在老者胸口三寸外稳稳收住,不飘,不颤。
满场喝彩。
老者扔了剑,笑着抱拳,认输认得干脆。
妖蛮咧开一嘴獠牙,也抱拳,笑得憨。
喝彩声里,老者把剑捡回来,又搭手教了那妖蛮半式。
妖蛮学得认真,一板一眼跟着走,蛮纹底下的粗手指头捏着剑柄,捏得小心。
沈剑心顺着空场往四下看。
不远还有一场,两个妖魔在切磋。
一个头顶生角,一个手背覆鳞,一柄剑在爪子间使得飞快。
剑意不纯,杂,里头裹着妖气,可那确确实实是剑意,错不了。
两个妖魔拆了十几招,生角的那个手腕一翻,剑背轻轻搭上对方肩头,点到即止。
看的人拍腿叫好,两个妖魔各自收剑,互相一拱手,拱得像模像样。
再往远。
一家授剑的武馆卸了门板,里头一排少年扎着马步,口令一声一声。
教剑的先生是个独臂的人族老者,来回踱着,谁的马步塌了,一根木棍敲过去。
扎马步的少年里头,混着两个蛮纹小孩,脑袋顶着比旁人高的个子,扎得比谁都稳。
墙根底下,两个孩童拿削好的木剑对戳,戳不着就笑,笑了接着戳。
井台边一个老头慢悠悠地比划,比划的是一套剑的起手,慢得像在摸鱼。
一路走,一路听。
铁匠铺里叮叮当当,打的净是剑坯。
茶棚里说书人醒木一拍,说的也是剑,前朝哪一位剑仙,一人一剑,在某座山头立了个什么字。
沈剑心站在街心,看了很久。
他走过的地界不少了。
南边的名门大派,江南的水乡,北境的长城,妖蛮后头的黑岩城。
不算蜀山,没有一处,比这里更像剑修待的地方。
城外长城上,妖蛮踩着尸山往上爬,一层压着一层,十几年没停过。
眼皮子底下,一个妖蛮输了一招,咧着嘴抱拳,笑得憨。
沈剑心收回目光,接着往前走。
散场的人流里,有人还在聊剑魁。
“要我说,方才那手剑,搁别处够开馆授徒了。”
“搁这儿不行。这儿上头有剑庭。”
“九把交椅,九位剑魁。素衡一折,还剩八位,谁知道都是什么人物。”
“知道什么。素衡是唯一露过脸的那位,那也是早年间的事了。再往深,谁说得上来?”
说不上来。
他们嘴里的素衡,拢共就“剑魁”两个字。
唯一露过脸的那位,折在了长城。
再往深处,一个字都没有。
沈剑心走在人流里,听着。
他们不知道素衡是什么。
真正纯的剑意是什么样子,他见过。
素衡,三把本命飞剑。
这件事,天底下知道的人,恐怕没有几个。
两把他记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