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爵士来得早,聊得又投机,不知不觉便到了午饭的时辰。
荣姐进来问是否开席,霍太看了看墙角的座钟,又看了看周爵士,笑道:“你来得正巧,今日厨房备了新鲜的石斑,我让荣姐添几道菜,你就在这儿用饭吧。”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周爵士也不推辞,一口应下。
一行人移步到了大餐厅,霍太自然坐在了主位,右手边请周爵士落座,左手边则是三个干女儿。
桌上铺着白色蕾丝桌布,正中摆着一只天青色瓷瓶,瓶里插着几枝刚剪下来的紫色洋桔梗。
佣人们陆续上菜,先上了西碟冷盘,有醉鸡、酱鸭、海蜇、桂花糖藕
荣姐又端来一壶温过的花雕酒,给众人倒上。
周爵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赞了声“好酒”,又夹了一块醉鸡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便点头:“这醉鸡做得地道,酒香进去了,咸淡也刚好,比我上回在苏州吃的还强些。”
“苏州那些小店里的醉鸡是做给赶路人吃的,咱们家梁师傅做菜慢火候足,这菜的味道自然不一样。”霍太端起酒杯与他碰了碰,浅浅的沾了沾嘴唇。
沈若棠正低头吃菜,闻言接话道:“周爵士您不知道,这醉鸡想要做的好,就要提前两天备下料。
鸡要先用酱料腌制过夜,第二天再上笼蒸,蒸完晾凉了才放进酒卤里浸泡。光是酒卤里就放了十来种药材,所以吃起来才比外头那些只有酒味的更有层次感。”
“我哪懂这些,是梁师傅上回教徒弟的时候我在旁边听了一耳朵。”沈若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看来要想菜做得好吃,最重要的还是要有一个好师傅,宝珊,你家这位厨子是从哪请来的?”周爵士问。
“梁师傅早年在上海大酒楼掌勺,后来才来的港城。”霍太一边给他盛汤一边道。
“原来是内地过来的,难怪”周爵士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对了,我这次在槟城认识了一位中餐师傅,是广州那边过去的,手艺很不错,拿手菜陈皮鸭做得是出神入化。
他在槟城开了间小馆子,生意好得不得了,当地的富商排着队都要去捧场。
我问他愿不愿意跟我来港城发展,他还有些犹豫,说怕人生地不熟。”
“槟城那边的生意好,他何必来港城冒这个险。”
霍太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如今这年月,能有一门手艺傍身,在哪里都饿不死,何必折腾。”
“话是这么说,可槟城的市场终究有限。”周爵士放下酒杯,“港城是自由港,天南海北的人都往这儿跑,只要手艺好,不愁没生意。
他若真愿意来,我倒是愿意替他牵个线,正好华商会那边也要在港城找个像样的中餐馆做日常交际。”
霍太闻言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你方才还答应我只牵线不插手,这又替人家张罗起餐馆来了?”
周爵士被她这一句堵得讪讪的,轻咳一声:“这不一样,餐馆是小事,牵个线而己,我又不投钱又不占股。”
“你这个人就是闲不住。”霍太无奈地摇摇头。
周爵士连忙转移话题:“令颐小姐,方才你讲的那番话,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周爵士说的是谁?”沈若棠一听来了兴致,连忙追问。
“是我在槟城遇到的一位老华侨,下南洋打拼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攒下了一大片橡胶园和几条船。
老爷子今年快八十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可精神头却大不如前,见了我一个劲儿地叹气,说家业大了,子孙却不争气,眼看着一辈子的心血就要保不住了。”
周爵士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完才继续道:“我问他,你这一辈子赚了这么多钱,到底图什么?
他想了半天,说图个安稳,可这世上哪有什么安稳?”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令颐,像是想听她再说几句。
令颐放下筷子,想了想,认真道:“蒋先生跟我讲《史记》时说过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先生说,人这一生最怕的不是没有,而是有了之后守不住。
那些白手起家的富一代,大多有过人的胆识和手段,可到了富二代、富三代,守着祖辈攒下来的家业,反而容易出问题。因为打江山和守江山,根本就是两码事。”
“打江山靠的是敢冒险,守江山靠的是稳得住。一个要往外冲,一个要往里收。
这两种本
事,很少有人能同时具备。所以古人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又说‘富贵传家,不过三代’,不是没有道理的。”
周爵士听完,轻轻点头:“令颐小姐这几句话说到了点子上,槟城那位老先生家里几个儿子,个个都想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