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不,她头脑清楚,还知道问“讲究”
说明她知道,大户人家的门,也不是那么好进的!
“讲究嘛,自然是有的。”表姑婆慢悠悠地说。
“霍太那个人,我虽然很多年没见了,但她的脾气我还是知道一些的。”
她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第一,要干净。不是说家世多清白,而是人得干干净净,不能有什么乌七八糟的事情。”
“第二,要听话。她说什么你就得听什么,不能顶嘴,不能自作主张。”
“第三嘛”表姑婆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看向六丫头,“要能忍得住寂寞。”
“寂寞?”
表姑婆啧了一声:“你以为半山那些大宅子里住着是什么滋味?”
“你去了吃穿不愁是肯定的,但想随随便便出门逛街、交朋友?
做梦!
说到底,就是进了个笼子,只不过是个金丝镶边的笼子罢了!”
她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刻薄,像是在故意泼冷水。
六丫头却听出来了,表姑婆是在给她交底,让她想清楚再决定。
“表姑婆。”
六丫头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浅,却让她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
“我现在住的地方,也是个笼子,只不过是个连金丝边都没有的笼子!”
“既然都是笼子,那我情愿住那个好一点的!”
表姑婆倏然一滞,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扯著破锣嗓子道:“好!好!这话说得通透!”
她笑够了,拿袖子揩了揩眼角,忽然正色:“不过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明白,这条路,是我求着人家走的,你进了霍家的门,就是霍太的人。
往后不管受什么委屈,都得你自己担著,表姑婆帮不了你!”
“我知道。”六丫头点点头。
“还有你那对爹妈”表姑婆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们要是知道你攀上了霍家,保不齐要上门去闹,霍太最烦这种事,要是闹得难看了,她一句话就能把你赶出来!”
六丫头的嘴角抿了抿,眼睛里却透出一股冷意:“您放心,我有办法让他们闹不起来。”
表姑婆看着她,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丫头,心里头恐怕攒了不少事儿!
但她没有问,活到这把年纪,她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都有自己的债要还。
她帮这丫头开一扇门,已经是尽了情分,门后面的路怎么走,得看她自己的本事。
“行了,天色不早了,你回吧。”表姑婆摆摆手。
“这两天我准备一下,等安排好了,我让人去叫你。”
六丫头站起身来,看着藤椅上的老人,忽然弯下腰,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谢谢姑婆!”
表姑婆别过脸,不去看她,嘴里不耐烦地嘟囔著:“走走走,别跟我来这一套,酸得很!”
六丫头直起身,嘴角弯了弯,把药油收拾整齐,才拿起自己的网兜,轻手轻脚地带上门走了。
脚步声沿着楼梯一路往下,渐渐消失。
表姑婆一个人坐在藤椅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过了很久,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自言自语地嘟囔著:“霍太啊霍太,我给你送了个好苗子过来你可得给我这张老脸几分薄面!”
六丫头从表姑婆那里出来时,外头天色已渐暗。
巷口的夜风裹着咸腥的海水味,从骑楼的缝隙里灌进来,扑在脸上潮湿又黏腻。
六丫头深吸一口气,把憋在胸口许久的那股浊气,用力吐了出去。
三年。
她在表姑婆跟前伺候了整整三年,揣著那点说不出口的心思,一步都不敢走错。
表姑婆脾气古怪,有时候挑剔得厉害,药油搓轻了嫌没力道,搓重了又骂她要拆了这把老骨头。
她都笑着应下,转头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她知道,自己没有任性的本钱!
前面五个姐姐,一个接一个地没了消息,像断了线的风筝,连飘到哪里去了都不知道!
她不能走她们的老路!
如今,未来总算是有了些眉目。
六丫头把涌到喉咙口的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这才抬脚往家走。
她家住在唐楼群的另一头,比表姑婆那里还要偏。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得只能两人并排走的巷子,两旁的墙壁上满是经年累月的油污和水渍,地面永远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洗菜水还是别的什么。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有鱼腥味,有酸臭味,还有不知从哪儿飘来的香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