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着身上四处刀伤,三处箭伤,不顾生死,夜渡冰河,以一腔热血,献上绝密军情。”
“却反被贪功把总,当场污为奸细,要拿他的人头前去领赏。”
“经了这生死一遭,他便觉得这天下乌鸦一般黑,哪里有所谓公平正义?”
“这烂透了的兵额饷银,又如何能够清理得干净?”
听到这句“天下乌鸦一般黑”,台下围观的百姓深有同感,连连点头。
“只是奈何身上有伤,只能先留下休养,回头再找机会潜回建州,与那奴酋拼个同归于尽罢了。”“有道是,杀一个不亏,杀两个就赚,若能侥幸杀上七个”
说书先生说到此处,猛地一挥折扇,怒目圆睁。
“那便是成佛作祖也换不来的人生快意!”
“好!”
“痛快!当如此!”
这等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的故事,向来是中国人心中最爱,顿时在台下激起了阵阵叫绝之声眼见着场子已经彻底热透,听众们的情绪被吊到了最高处。
“啪!”
说书先生猛地一拍惊堂木,将这满场的喧闹瞬间压了下去。
待到台下再次鸦雀无声,他才猛地一展折扇,声调陡然拔高:
“可谁曾想,他这一留下,竟叫他真真切切地看见了这辽左大地前所未有的光景!”
众人闻言,顿时摒息凝神,连大口喘气都不敢了,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折扇一收,先生摇头晃脑,猛地提了一口丹田气,朗声道:
“有道是!”
“一日红旗卷塞寒,钦差出帐斩将官。”
“雷霆劈碎连营雪,十万陈饷血里还!”
众人只一听,便觉得热血澎湃。
俗话说,定场诗,定场诗。
诗句一出,便要定得场面!
只听了这开头,众人便知道,这后续的故事决计差不到哪里去。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起哄叫好声,铜钱碎银雨点般落向台上的笆箩,纷纷催促着赶紧往下讲。说书先生笑意盈盈,也不卖关子。
醒木一拍,便将那钦差如何开使雷霆手段,然后一日之内巡遍蓟辽九成,连斩贪将六十七名,杀得蓟辽各处血流成河的故事娓娓道来。
俗话说,离王越近,法越如刀。
但离王越近,这更新也越快啊。
昨日里,《大明时报》刚刚刊载了最新一期的《辽海丹忠录》。
转头这最新的章节内容,就被说书先生们各自改编,按照自己的习惯口条,在大街小巷传播开了。报纸上的故事,是报纸上的故事。
但说书先生的演绎,却又是另一种级别的视听享受。
这天子脚下的京师百姓,更是因了这优势,比蓟辽前线的将士百姓,还要早上个四五日听得这段荡气回肠的剧情。
而就在这沸腾的人群外围。
一名身量颇高的中年男子,正稳稳地站在街边,宽厚的肩膀上驮着个头扎总角、穿着红袄的小女娃。听着台上那惊险桥段,那中年男子却是摇头失笑,忍不住开口道:
“阮大铖做了这总编之后,这辽海故事却真是有些失了严谨,大不如前。”
“辽左南北五百里,哪里是一日之内便能巡遍的?”
“况且斩将捉贪,历来要请报朝廷,三审两批,又哪能就这么统统斩于当场?”
“这又不是什么脱巾变乱的危机时刻,如何能这般无视朝廷法统?”
这中年男子絮絮叨叨,对着这故事好一顿吐槽。
然后他转头看向身旁两名气质温婉的美妇人,准备迎接习以为常的崇拜眼神。
谁知他的两名妻妾此刻正听得入神,目光死死盯着台上的说书先生,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些什么。中年男子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正觉无趣。
却冷不防被头顶的小女娃打断。
“爹爹!”
小女娃两只小手一把揪住男子的头发,用力往左边一拽,脆生生地喊道:
“我要去看那个大灯!”
被揪住头发的中年男子也不恼。
他无奈地顺着女儿的力道偏过头,脸上全是毫无保留的宠溺笑意。
“好好好,那就去看大灯便是,巧巧可莫要把爹爹的头发揪秃了,最近爹爹已掉了不少头发了。”这名甘当女儿“大马”的大汉。
正是如今在朝中声名鹊起、简在帝心的大员一一卢象升。
两名妻妾这才回过神来。
只能恋恋不舍地抛下台上还在讲述的钦差故事,快步跟上。
“夫君,当心些,莫要闪了腰。”
卢象升的续弦妻子王氏披着月白色的斗篷,看着这父女俩的闹腾,忍不住温声细语地笑着劝了一句。一旁的妾室陈氏也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掩嘴轻笑道:
“巧巧这是憋坏了,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好不容易盼到了元宵佳节,哪里还耐得住性子听这评书。”
卢象升微笑点头,护着妻女,转身顺着人流向着东安门外的灯市走去。
前日里,京师刚刚下过一场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