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骚乱,还是这庞大又光明的圣辉太过引人瞩目。
数名附近教堂的司铎,快步朝这边走来。
领头的中年司铎语气严厉道:“发生了什么?”
“谁在随便挥霍圣光!这不符合规矩!”
如果把圣辉视作一种为神职者们所拢断的稀缺商品,那么这名苦修士的行径,便是在恶意压价!
一名年轻司铎看着这一幕,情不自禁呢喃道:“在殿里有瞎子、瘤子到他跟前,他就治好了他们。祭司长和文士看见他所行的奇事————就甚恼怒。”
这是马太福音中的桥段,讲述耶稣基督是因为什么而受到犹太人的祭司和长老们的憎恨的。
但他此时却念不下去,因为如今的罗马教廷,便如马太福音中的犹太人祭司。
“你说什么?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另一名司铎唾骂道:“还不赶快把这个擅自的行奇迹者”抓起来,他坏了规矩了。”
年轻司铎却不动弹,他小声吟诵道:“会堂的主管因为耶稣在安息日治病,就很生气,对众人说:有六天应当做工,那六天之内可以来求医,在安息日却不可。””
“耶稣说:假冒为善的人,难道你们在安息日不解开槽上的牛、驴牵去饮吗?何况这妇人本是亚伯拉罕的后裔。”
中年司铎不明白他在嘀嘀咕咕什么,还以为是在讥讽自己听不懂“拉丁语”,恼羞成怒道:“卫兵呢,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快敲响你们的铜铃,吹起你们的哨子,将这伪善的恶人抓捕起来。”
卫兵们吹响了哨子,也敲响了铜铃,还把不省人事的城门官拖到了墙根边。
但面对司铎的催促,他们却不敢贸然靠近,有人拄着长矛,眼睛却盯着地面,不敢近前一步,更不敢刺出手中的矛刃。
有人小声嘟囔道:“他的圣辉治愈了我的旧伤,我怎能去伤害这样的义士呢?”
又有人痛骂道:“只有犹太人会做出这种事!”
薇薇安娜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握住剑柄的手,将佩剑拢入到袍子下面。
她继续看着这一幕,眼底充满了感叹她很久之前就已知晓,利奥不是一个普通的封建君主。
他有着这个时代少有的对底层民众的怜悯之心。
不是好人腓力对待封臣、市民的那种公正。
也不是好王勒内对待臣仆们的软弱与放纵。
他们的“好”,是针对大人物们的好,只有手指缝里渗下来的些许光辉,才有可能照射到底层的人民头上;而利奥的怜悯,是自上而下的。
这不太符合他那显耀的出身。
可联系到利奥十一岁开始便颠沛流离的流亡生涯,又似乎能够理解了。
利奥来到一个半跪的老人面前,他的身体干瘦,仿佛一捧枯草,从破旧的亚麻衬衣里能够看到嶙峋的肋骨。
他半蹲下来,伸出手,触碰到老人的腿上,金色的辉光便如润物无声的细雨,融入了他的小腿一在那上面,生了一块巨大的脓疮,可能是被狗或是狼咬过,但始终没能得到医治。
此时,伴随着治愈之辉与围观朝圣者们的惊呼声,伤势迅速被修补。
下一个,是个年轻人。
他的一只骼膊不自然地垂着,在利奥走来时,他下意识往人群后面缩。
直到利奥朝他招了招手,他才被身边的朝圣者们也推到了前面。
利奥伸出手去为他治愈伤臂,他却掩住自己的脸面,带着哭腔说道:“感谢您的帮助,但我不是一个值得相助的义人,我的伤是偷盗所付出的代价。”
利奥则引用了圣经里的一句话作答:“我也不定你的罪。去吧,从此不要再犯罪了。
“”
他从人群的首,走到了尾;又从末尾,走到了首。
新到的卫兵们也被这一幕所震撼,不敢贸然上前,只留那名司铎不住大声喝骂着。
而无人制止利奥,他便挥霍着作为“圣贞德的眷顾者”所拥有的全部圣辉,直至将其消耗一空后,仍有数人未能得到救治,他便取出装有草药的罐子,交托给他们,并耐心地叮嘱他们应当何时服药。
当做完这一切后,他便径直来到城门口的位置,朝人群中的薇薇安娜挥了挥手。
女骑士快步跑上前来,脸上露出了明媚的微笑。
他们并肩走入罗马。
那无数道低沉的祷告声,无数道注视着他背影的目光,便被尽数留在了他的身后。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从政治和利益层面来看,利奥以假身份所行的义举,于自己而言毫无用处,如果利奥的身份暴露,反倒有可能为他招来许多人的嫉恨。
罗马说到底也是天主教会的大本营,许多地方上的主教,譬如普鲁士的瓦尔米亚主教,都是由罗马任命和派遣的。
纵使根茎已被蛀蚀,它仍旧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
“可能是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医生吧。”
利奥笑了笑。
草药医生这个身份,伴他渡过了他人生中最艰难的岁月,跟他的绑定也最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