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他们拼骑射。不跟他们拼人命。
那个在乌拉尔山口堵门的魔鬼,把火器玩出了他们根本看不懂的路数。那是超越了刀剑和血肉的规矩。
就在此时,一名满脸冻疮的千夫长跌跌撞撞冲进大营。
扑通一声跪倒在干雪里。
“大汗……不能再待了!”千夫长声音凄厉,象鬼哭一样在帐篷里回荡,“没粮了!大军已经开始杀重骑兵的挽马了。刚才南营因为抢一块马肉,两个千人队动了刀子,死了上百人!”
饥饿和哗变的恐惧,象一条无形的毒蛇,死死缠住了三十万大军的脖颈。
帖木儿没说话。
他缓缓闭上眼睛,干瘪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突然,他猛地睁开眼,一口黑血毫无征兆地喷在面前的羊皮战报上。
腥臭的血浆糊住了战报上的“大明”二字。
“大汗!”千夫长吓得大惊失色,想上前搀扶。
帖木儿抬起沾满鲜血的左手,制止了他。
他通过帐篷的缝隙,看向东方那片风雪迷朦的绝境。那是乌拉尔山脉,那是界碑耸立的方向。
他知道,大明那群扛着木锤的流民、冷血的骑将、铺满火炮的城墙,正象生根的巨树一样,把那片黑土地彻底锁死。
“撤军。回撒马尔罕。”
帖木儿的声音彻底没了以前的霸气,透出一股迟暮的死气。
他不知道的是,在撒马尔罕的大后方。一场因为他大败而起的内部王权风暴,已经在那些早生反骨的部落头领中暗暗蕴酿。
大明的火药炸断的不只是一条冰河。更炸断了帖木儿帝国气运的脊梁骨。
乌拉尔山谷的风小了。
漫山遍野的死人堆早就冻得梆硬。
大明中军巨型毡帐外,几百头大象被手腕粗的生铁链子锁在木桩上,老实得象一群刚断奶的羊羔。
毡帐厚重的双层门帘被两名亲卫一把掀开。
老农孙老根被领了进去。
帐篷里没烧名贵的熏香,四个填满无烟银霜炭的大铁盆把这方空间烤得极热。
孙老根低着头,两手死死贴在破棉裤的裤缝上。他的粗布鞋底沾满了泥巴、大象踩碎的冻土和西戎人的血水。
眼前是一大块厚实柔软、踩上去根本听不见声响的波斯驼毛大地毯。
孙老根两只脚钉在门坎边,死活不肯往里迈。他怕脏了贵人的地场,回头要砍他的脑袋。
“进来。踩上去。”
上首位传来一个全无起伏的冷硬声线。
孙老根喉结滚了滚。他知道这是太孙殿下发话了。老汉硬着头皮,抬起那双满是血泥的破鞋,重重踩在价值千金的波斯地毯上。
吧唧。血水在洁白的地毯上印出一个极度扎眼的黑脚印。
孙老根双膝一软,直接跪下磕头。
朱允熥坐在主位那张铺着老虎皮的宽大交椅上。没穿甲,身上披着一件暗黑色的常服。
旁边,曹国公李景隆和兵部尚书唐铎一左一右立着。布政使铁铉坐在下首的一张小书案前,手里捏着毛笔。
“刚才在界碑底下,你带着三万人敲碎了洋人的铁甲壳子。”朱允熥端起案几上的粗瓷茶碗,拨了拨浮叶。
“草民该死……草民没听号令就往上冲了……”孙老根脑袋贴着地毯,嗓子眼直发干。
“你没罪,你有大功。”
朱允熥喝了一口茶,把瓷碗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李景隆。”
“臣在。”曹国公跨前一步,大红蟒袍在火盆的映照下晃眼得很。
“把你刚盘完的后营零碎,倒出来给他看看。”朱允熥指了指孙老根的鼻尖。
李景隆咧嘴一笑,冲帐外打了个呼哨。
四个膀大腰圆的亲卫抬着两口半人高的实木大箱子走进来。哐当一声砸在孙老根面前。
箱盖没有锁,早被铁锤砸烂了。
李景隆走过去,抬脚踹开箱子盖。
哗啦啦。
极其刺目的金光夹杂着彩色的贼光,直接从箱子里溢了出来,晃得孙老根两只浑浊的老眼差点瞎了。
第一口箱子,装的全是帖木儿重装贵族军官的腰带扣。纯金打造,上头嵌着鸽子蛋大小的红蓝宝石、猫眼石。
第二口箱子,全是成坨的金币、波斯银币,外加极西之地骑士手指上戴着的名贵权戒,连带着几根剁下来的断指还混在里头没来得及摘。
孙老根呼吸停了。
他在江南种了一辈子地,临老连三个铜板的税都交不起。
现在这两口能买下半个县城的真金白银,就这么赤裸裸地堆在他一个泥腿子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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