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大明的风雪里,没有半点慈悲,只有把敌人骨头熬出油的无上贪婪。
乌拉尔山口的风雪依旧刮得劈啪作响。
画押的长桌前,红朱砂的印泥被按下去厚厚一层。
李景隆目送朱允熥的背影融入黑骑军阵。他收回视线,反手柄大红蟒袍的宽袖挽到了大臂根。
“张猛!”李景隆扯着嗓子大吼。
张猛拎着把沾满白印的解腕尖刀跑过来。
“带你的人去右边山坡。活的大牲口全在那边打转。”李景隆拿牛皮鞭子点着方向,“别去管跑远的两条腿溃兵,先把那几十头没咽气的大象给我圈死!”
张猛抹了一把胡子上的冰碴。
“国公爷,那畜生皮糙肉厚。刚才炸药桶都没掀翻它们。咱们没重拒马,拿什么圈?”
李景隆直接一脚踢在张猛的扎甲裙摆上。
“你猪脑子?这畜生早被炸药轰破了胆。没看见它们都在原地打转发抖?”李景隆指着远处几头正在雪地里低声哀鸣的战象。
“拿粗麻绳套不住,就拿拖大炮的生铁链子!十个人套一头,拿破冰的铁钎子去扎脚后跟。再不听话,大明火铳对着耳朵眼打空响!”
张猛领了命,带着几百个老卒提着锁链冲向山坡。
李景隆转过身。前方的界碑底下,是一座铺满山谷的肉山。
这是帖木儿五千古拉姆重甲步兵和十万轻步兵留下的摊子。
“辅兵营的!”李景隆踩在一块断裂的石板上,“剥甲!抽刀子干活!”
几千个辅兵端着铁盆、拿着钳子和短刀涌上前。
一个年轻辅兵走到一具死透的重甲死士前。死士的鱼鳞铁甲沾满冻结的血污,搭扣死死卡在腋下。
辅兵伸手去拽搭扣。冻得太硬,扯不动。
他拔出腰刀想去割皮带。
“啪!”
李景隆手里的马鞭重重抽在辅兵脚边的冻土上,卷起一阵土腥味。
“拿刀子乱划什么?这上等的冷锻鱼鳞片,一刀划花了,废的是回炉的火候!”李景隆瞪圆了眼睛。
辅兵吓得缩回手。
“去拿滚水来!”李景隆教着这群新兵蛋子,“拿滚水浇在搭扣上。冰化了,拿小铁钳子从侧面把皮钉起出来。整片甲衣连皮带骨往下扒!”
没过多久,十几口大铁锅在石堡后方支了起来。雪水烧开,一桶桶滚烫的热水被提上前线。
哗啦。
热水浇在死尸的铁甲上,升起刺鼻的血腥蒸汽。辅兵们拿钳子一撬,咔哒一声,整套七十斤重的鱼鳞甲脱落。
甲片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整套码好!头盔归头盔,胸甲归胸甲。”李景隆在死尸堆里来回穿梭,“这一片鳞片就是一根大明造城墙的粗铁钉。掉了一片,本国公拿你们的骨头去填城墙缝!”
另一边,孙老根没去碰铁器。
老汉带着几百个刚刚画了押、眼底全是红血丝的流民,推着两百辆独轮大木车进了战场。
木车上装的不是兵器。是木桶、铁铲和带长柄的粪勺。
孙老根走到一处连环火药坑边。这里刚刚炸翻了十几头大象,大象底下的波斯重步兵被踩成了一整片黏糊糊的肉垫子。
“老根叔,这下头全碎了。洋毛子的肠子都跟泥巴冻在一块了。”一个流民小伙捂着鼻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孙老根面无表情,扬起手里那把宽刃大铁铲,照着地上的肉泥与冻土混合物狠狠切了下去。
“呕什么?”孙老根铲起一大坨挂着白骨茬子和碎肉的黑土,直接甩进独轮车上的大木桶里。
“这是地里的养分!”孙老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病态的亢奋。
他转过头,指着小伙子刚画过押的手指。
“太孙刚给咱翻了一倍的地。两百亩肥田,你拿啥去肥地?拿嘴吹?”孙老根往手上淬了口唾沫,接着往下铲。
“这洋人长得高大,吃牛羊肉长起来的身子。他们的血肉拌进咱们的黑土里,明年开春雪一化,那就是最上等的底肥。打出来的麦子,穗子能有你大拇指这么粗!”
这句话扎扎实实戳进了流民的心窝子。
没人在乎恶心了。护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铲!连底下的血泥一块铲干净!”
小伙子们红着眼睛,挥舞铁锹,象是在自家地头除草一样,把敌军的残渣一铲一铲往木桶里塞。
装满木桶,拿两块破草席一盖。独轮车吱呀吱呀地推向后方的沉阳新城工地。
铁铉站在台基边缘,看着下方的场景。绯色官袍在风里翻飞。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孔孟之道教他仁义礼智。
可在这乌拉尔山口,他只看到了一群穿着破麻衣的大明流民,把入侵者的血肉变成了明年庄稼地里的底肥。
最让他没法反驳的是,这套残酷的逻辑在这片极北苦寒之地,运转得极其完美。
“铁大人。愣着干什么?”
李景隆大步走上台阶。手里抱着一本又厚又重的大牛皮硬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