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得像化不开的墨,暑气却依旧蒸腾,推开金鼎厚重的玻璃门,冷气瞬间裹上来——那是用金钱和欲望人工维持的、与外界截然相反的季节。
最近熟了几个服务员。张丽娜,哈尔滨人,泼辣大气,眼睛会说话。等待的间隙,我们挤在狭窄的走廊角落,交换着听来的消息。
“就今晚了,”她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异常,“莫斯科,申奥投票。”
空气里有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燥热。连带着心跳,也跟着快了半分。
我夹着酒水单,继续穿梭在迷宫般的走廊。
怪得很,今晚大多数包房都静悄悄的,没人抢麦嘶吼。只有电视新闻的声音,穿透厚重的隔音门,断续地渗出来——
“莫斯科……国际奥委会第112次全会……投票……”
和张丽娜一同推开一扇门。里面是司空见惯的景象:三个发福的中年男人陷在沙发里,每人臂弯里偎着一个妆容精致的女孩。电视屏幕的蓝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新闻主播平稳的语调在背景里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我推销科罗纳,记下半打经典,退出来。门在身后合上,将那个等待的世界暂时隔绝。
晚上十点零八分。
一切声音——暧昧的音乐、夸张的调笑、玻璃碰撞——像是被一只巨手瞬间抹去。
世界空了半拍。
骤然间,整个金鼎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音乐,戛然而止。喧嚣的人声,蒸发般消失。厚重的隔音门后面,传来的是同一个被拧到极限的音量——
电视机里,遥远莫斯科现场的每一丝杂音,都被无限放大。电流的嘶嘶声,衬得等待近乎凝固。
压得人无法呼吸。
然后——
“beijg——!!!”
那一声嘶喊,不是传来,是炸开的。像裹挟着所有压抑的期盼和未知,时间,被轰出了一个大洞。
紧接着——
“操!!!赢了!!!”
“北京!!2008!!”
欢呼不时从某个包厢传来,所有声音绞成一股滚烫热浪。
“砰!砰!砰!砰!”
走廊两侧,所有厚重的实木门在同一秒被从里面打开。刚才还衣冠楚楚的男人,领带扯歪,扑向最近的人——不管那是客户、公主还是服务生——用拳头捶打对方的背脊,用尽全身力气去搂抱别人。
香槟,金黄色的酒液不是倒出,是泄洪。瓶口对准天花板、对准人群、疯狂喷射!
甜腻的泡沫和酒液瞬间淹没地毯,淋透头发衣裳。空气里酒精浓度飙升,混合着汗味、香水味和一种纯粹的、失控的、近乎暴烈的狂喜。
然后,是钱。
深蓝色的,崭新的百元钞票。是递,是扬,是泼。
那些中年男人,他们从真皮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沓钞票,往服务员,领位,我们这些酒水促销手里塞。
“拿着!都他妈拿着!申奥成功!同喜!!”
“撒钱了!见者有份!老子高兴!”
“北京!万岁!2008!万岁!!!”
一个秃顶凸肚、阿玛尼西装被香槟浇透的男人,跳到大厅的桌子上,双手各抓一大把深蓝色的钞票,歇斯底里地往空中猛撒。狂笑混合着呜咽:
“赢了!我们他妈的赢了——!!!”
深蓝色的纸币在旋转的、光怪陆离的射灯下纷飞翻滚,像一场诡异而炽热的暴雨。落在湿滑黏腻的地上,落在沾满酒液的头发肩头,落在一只只同样疯狂张开的手掌里。
我的手里,也被塞进了一大把。
钞票边缘硬挺,有点溅上的冰凉香槟。张丽娜挤到我身边,我们俩攥着这把发烫的纸,互相瞪着眼,说不出话。只能从对方同样圆睁的、被震撼填满的瞳孔里,看见自己同样茫然失神的脸。
就在这条弥漫着欲望与交易的走廊里,“历史”这个宏大的词,以最粗野、最暴烈、最带着酒精和油墨气味的方式,结结实实,夯在了我们这些飘摇的尘埃身上。
外面的声浪,已分不清是欢呼还是咆哮,持续冲击着墙壁,永无止息。
凌晨一点多,这场耗尽所有人气力与声带的狂欢,才像燃尽的炭火,渐渐只剩暗红与余温。我换下那件被香槟渍染得斑驳、紧贴在身上的工服,走出金鼎后门。
我以为会看见狂欢后的废墟,冰冷的街。
我错了。
我看见的,是一个正在燃烧的、全新的世界。
长安街。它已不再是那条严肃规整的路。它是一片缓慢蠕动的、沸腾的、发光的有机体。
车流完全凝固,不是因为堵塞,是因为每一辆车都成了一个狂欢的细胞。
所有车窗摇下,所有天窗洞开,人们探出大半个身子,挥舞着所能抓到的一切——国旗、衬衫、不知哪来的小彩旗。鸣笛声不再是噪音,它们汇聚成一种持续的、低沉的、震动大地的嗡鸣,那是这座庞大城市今夜唯一的心跳。
无数车辆打着双闪,黄色的警示灯连成两条望不到头的、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