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的事是周一早上发现的。
苏小暖把供应商的邮件转发给我，邮件的标题写的是“订单取消通知”，正文只有三行字——“因排产计划调整，贵司订购的三台arri alexa 65摄影机无法按期交付。已支付的定金将原路退回。给您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我把邮件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桌面的木纹上停了一拍。三台arri alexa 65，科幻线和水下场景的核心设备，租期三个月，租金加保险一共七十八万。定金付了三十万，供应商说退就退。
程远的电话是在半小时后打进来的。他那边是巴黎的凌晨两点，声音里带着被从床上拽起来的沙哑，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我查了。供应商叫‘华影设备租赁’，注册在通州，股东名单里有一个叫‘华影文化投资’的壳公司，壳公司的法人代表是顾承泽的妻弟。华影设备租赁过去三年的订单里，有七成是大辰的。顾承泽一个电话打过去，他们就退了我们的单。”
“他卡设备。”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从抽屉里翻出《万象》的拍摄计划表。计划表上标注了每场戏的设备需求，科幻线和水下场景排在第一个月和第二个月，三台arri alexa 65是核心设备。水下场景的拍摄窗口只有两周，错过了就要等潮汐周期。“水下场景的拍摄窗口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中旬。”程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他翻动文件的声音，“如果设备不到位，水下场景就得往后推。往后推两周，潮汐周期就过了，再等就是三个月后。三个月后，电影的上映档期就得往后挪。档期一挪，整个排片计划全乱。”
“顾承泽算好了时间。”我把计划表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水下场景那一栏上停了一拍，“他退单退得刚好卡在我们设备进场之前。他算准了水下场景的拍摄窗口，知道错过了就要等三个月。他想让我们延期。”
“林总，现在怎么办？重新找供应商的话，三台arri alexa 65在国内的档期都排满了。最快也要等两个月。”
“不从国内找。从欧洲调。”我靠在椅背上，把手机从耳朵和肩膀之间拿下来，放在桌面上，按了免提，“你联系le céa的伊莎贝尔，她认识德国和法国的设备商。问她能不能调到三台arri alexa 65，租期三个月，租金加运费我们出。价格贵一点，但设备能到。”
“伊莎贝尔那边现在是巴黎时间凌晨两点。”
“把她叫醒。告诉她，星途的水下场景在等她的设备。她醒了之后会感谢我的。”
程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我给她打电话。三台arri alexa 65，从柏林或巴黎调，租期三个月。价格上限你给个数。”
“上限是华影报价的一点五倍。超过一点五倍的话，再跟我确认。”我把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在耳边，“还有，让苏小暖把华影的违约合同截图保存好。合同里有一条‘不可抗力条款’，排产计划调整不算不可抗力。他们退单是违约。违约金按合同赔，一分不能少。”
三天后，三台arri alexa 65从柏林运到了星途影城。
叶诗涵站在摄影棚门口，看着搬运工人把摄影机的包装箱从货车上搬下来。她穿了一件烟灰色的粗针织毛衣，领口很大，松松地挂在肩上，露出一截锁骨和肩头的弧度。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裤腿宽松，在膝盖处堆出几道褶皱，脚上穿着一双深棕色的皮质拖鞋，鞋面是麂皮的。头发用木簪盘在脑后，碎发被一根一根抿到耳后，耳垂下方留的两缕长度刚好垂到锁骨末端的位置。她伸手在包装箱的侧面拍了一下，手指在箱面的标签上停了一拍。标签上印着“arri alexa 65”和柏林设备商的logo。“顾承泽以为卡住设备就能卡住电影。他不知道，设备是死的，人是活的。”
“活的设备从柏林飞过来的。”我把装箱单从箱面上揭下来，看了一眼，“三台，租期三个月，租金加运费比华影的报价贵了四成。但设备明天就能进场，水下场景的拍摄窗口不用改。”
叶诗涵把手指从标签上收回来，放在身侧。她转身往摄影棚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侧头的动作让木簪盘在脑后的发髻微微移动，碎发从耳后滑到前面来，贴在颈侧的皮肤上。“林总，华影的违约金，你打算怎么处理？”
“按合同赔。苏小暖已经在走流程了。合同里写了，单方退单要赔定金的两倍。定金三十万，赔六十万。再加上我们重新找设备的差价和运费，华影一共要赔我们八十七万。”
叶诗涵把重心从左脚过渡到右脚，烟灰色毛衣的下摆在腰侧垂下来，从侧面能看到腰线的弧度在布料下隐约起伏。“八十七万。顾承泽让华影退单的时候，大概没有算过这笔账。他以为退单只是让我们延期，他不知道退单还要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