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暖把合同副本摊在我面前的时候,玛黑区的雨正下得绵密。
雨丝从灰白色的天空里斜斜地落下来,打在画廊的橱窗玻璃上,顺着玻璃滑下去,在窗台上汇成一小片湿痕。面包房的老板把雨棚收了一半,帆布在风里抖了两下,水珠从布面上飞出去,落在石板路上,溅成几个深色的圆点。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天辰娱乐的合同副本,纸页的边角在雨天的潮气里有些发软,翻页的时候发出一种闷闷的“沙”声。
苏小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西装,里面是白色的圆领打底,下面是深灰色的直筒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银色的细发圈缠了三圈,发尾垂在西装的后领边缘。她把合同的第三页翻过来,手指在“违约金”这一栏上停了一拍。指腹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极浅的印记,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甲床是淡淡的粉色。
“合同里有三条互相锁死的条款。第一条,违约金三百万,但前提是艺人在合同期内‘主动提出解约’。第二条,如果艺人‘因公司原因被迫解约’,违约金减半,但前提是艺人必须证明公司‘存在重大违约行为’。第三条,公司‘重大违约行为’的定义权在公司自己手里。这三条锁在一起,艺人想解约,要么赔三百万,要么证明公司违约,但公司违不违约,公司自己说了算。”
“这三条锁得比周远洋的加密邮箱还严实。”我把合同从桌面上拿起来,翻到第五页。第五页上是沈清欢过去三年的工作记录——一年拍了四部网剧,每部拍三个月,中间只休息两天。四部网剧的片酬加起来不到八十万,扣除抽成七成,她到手不到二十四万。二十四万,三年。平均一年八万。北京一个普通白领的年薪都比这个高。我把手指在“休息两天”这行字上停了一拍。
“顾承泽不让她休息。”
“不让。合同里有一条‘工作时间’条款,写的是‘根据公司安排’,没有上限。公司可以让她一年拍三百六十五天,合同不违法。”苏小暖把合同翻到第七页,手指在“工作时间”这一栏上停了一拍,“我查了天辰的财务记录。顾承泽把艺人的片酬走的是公司账户,走完公司账户再走个人账户,中间转了三四道手。这种走法,账面上看不出问题,但实际到艺人手里的钱被层层抽走了。沈清欢过去三年的片酬,名义上八十万,实际到她手里的二十四万,剩下的五十六万,被三道账户分掉了——公司抽成七成是五十六万,但那五十六万里,只有一部分进了公司公账,另一部分进了顾承泽的私人账户。”
我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盯着沈清欢三年前签的名字。那笔迹还很年轻,横画收笔时微微上挑,像是写的时候带着一点对未来的期待。签名的旁边印着日期,三年前的春天,玉兰花开的时候。我把手指在签名上停了一拍,指腹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极浅的印记。
“找证据。”我对苏小暖说,“她不能靠赔钱走,得靠顾承泽自己的问题走。”
苏小暖把合同从桌面上收起来,折好,放进文件夹里。她站在办公桌旁边,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浅灰色薄西装的袖口从手腕上滑下来,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皮肤在雨天的光里泛着冷调的白。她把文件夹的拉链拉好,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拍。“财务流水已经在查了。天辰的账户走了三道手——第一道是公司公账,第二道是一个叫‘天辰文化咨询’的壳公司,第三道是顾承泽的个人账户。三道账户之间的转账记录,银行那边需要时间调。但有一件事已经查到了——沈清欢拍的第一部网剧,合同上写的片酬是二十万,实际到公司公账的也是二十万,但到她手里的只有六万。中间的十四万,从公司公账转到了‘天辰文化咨询’,再从‘天辰文化咨询’转到了顾承泽的个人账户。转账的备注写的是‘咨询服务费’。”
“咨询服务费。”我把这五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念的时候想起周远洋当年转钱给周明远的时候,备注写的也是“咨询费”。这两个人,用的都是一样的招数。“沈清欢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她的合同里写的是‘税后片酬’,她以为到手的就是税后的数。她不知道中间被抽了三道。”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的雨还在下,画廊的橱窗玻璃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水珠从玻璃的上缘滑下来,在窗台上汇成一小片湿痕。我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落在窗台上,指腹在水泥台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水泥台面被雨水打湿了,摸上去凉丝丝的,像是一层薄薄的水膜贴在皮肤上。
“把沈清欢叫来。她得知道这件事。”
沈清欢是第二天上午到的。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浅驼色的薄外套,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短靴。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发圈缠了三圈,发尾垂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几缕碎发被雨气润得贴在耳后的皮肤上。她的脸颊被外面的冷风吹得微微泛白,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