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城电影学院在城南,离改革大道不远。
我们到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正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学院门口的台阶上,把台阶的水泥面染成暖白色。学院的建筑是一栋三层的老楼,外墙刷着浅黄色的石灰浆,墙根处有一片一片的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石头。门楣上挂着一块铜牌,铜牌上刻着“escue nacional de artes ceatográficas”的字样,铜牌的表面氧化出一层暗绿色的铜锈,字迹的边缘被磨得有些模糊。
赵晓月站在台阶上面。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马甲,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领口敞开,露出毛衣的领子和一截颈线。下面是修身的深蓝色牛仔裤,裤脚塞进一双浅棕色的短靴里,靴筒到脚踝上方一寸,鞋带系得很紧。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发圈缠了三圈,发尾垂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几缕碎发被墨西哥城的暖风吹得贴在耳后的皮肤上。她的脸颊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微微泛红,鼻尖也是,但眼睛很亮,瞳仁在墨西哥城的光线里泛着深褐色的光。
程远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演讲流程表。流程表的纸页是米白色的,边角被手指反复捏过的地方起了毛边。他把流程表翻到第二页,手指在“赵晓月——主论坛”这行字上停了一拍。“主论坛在二楼,能坐两百个人。下午三点开始,赵晓月的演讲排在第二个。演讲时间二十分钟,之后有十五分钟的观众提问。提问环节的翻译由我负责。”
赵晓月把羽绒马甲的拉链往下拉了半寸,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一拍。“提问环节的问题,有没有提前收集?”
“收集了六个。四个是西班牙语,两个是英语。最常出现的问题是‘你在机场站了四十七分钟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程远把流程表翻到第三页,手指在“已收集问题”这一栏上停了一拍。
赵晓月把手指从拉链头上收回来,放在身侧。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从流程表上蹭下来的油墨,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极淡的哑光。她把手指在牛仔裤的裤缝上蹭了一下,油墨在深蓝色的布料上几乎看不出痕迹。“这个问题,我想用中文回答。你帮我翻译。”
主论坛在学院二楼,厅门是深棕色的木门,门板上贴着一张a4纸,纸上印着赵晓月的演讲海报,海报上是她站在首都机场到达大厅的中央,从出口通道里推着行李箱走出来,走了三步停下来,站在大厅中央。厅里面的座椅是深红色的绒布面,椅背的弧度贴合人的脊柱,扶手是黑色的哑光金属。赵晓月站在讲台旁边,看着观众陆续进场。观众大多是墨西哥人,有年轻的,有中年的,也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老人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他的头发花白,剪得很短,鬓角剃得很干净,脸型偏长,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瞳孔很黑,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浅的灰色。他的手里拿着一份节目单,节目单的边角被手指反复捏过的地方起了毛边,他把节目单展开,手指在赵晓月的名字上停了一拍。
赵晓月走上讲台。她把平板电脑放在讲台上面,平板电脑的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段《归途2》的片段——她站在首都机场到达大厅的中央,从出口通道里推着行李箱走出来,走了三步停下来,站在大厅中央。她站在讲台后面,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羽绒马甲的肩线从锁骨延伸到肩头,被面料衬得格外利落。她按下播放键,视频里是她从出口通道里走出来,走了三步停下来。镜头从侧面拍她的站姿——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脊背挺直,从后颈到尾骨的弧度安静而平缓。她的目光从接机人群的左侧扫到右侧,从左边的举牌接机区扫到右边的出租车等候区,从出租车等候区扫到到达大厅尽头的咖啡店。接机的人群在她身边来来往往,有人拖着箱子从她身旁经过,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对着到达信息屏指指点点。她一直站着。四十七分钟的画面被压缩成三分钟的剪辑版本,但站姿没有变——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从第一秒到最后一秒,站姿一模一样。视频放完之后,她把平板电脑放在讲台上,看着台下的观众。
“我在机场站了四十七分钟。前六遍导演都喊了停。第七遍他没有喊停。第七遍的时候,我在想一个人。一个在杭州修照片的人。他有一个儿子,在城南三小读三年级。那个孩子画了一幅画,画上写着‘春天快来’。现在那个孩子已经上四年级了。他在巴黎的孤儿院里,教一个叫卢卡的孩子画银杏树。”
第三排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老人站起来。他把节目单从胸前拿下来,手指在节目单的封面上停了一拍。“我在墨西哥城的电影学院里听你的演讲,看到你在机场站了四十七分钟。四十七分钟里,你没有动。你的脚没有动,你的手没有动,你的眼睛在动。你的眼睛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你的眼睛在找人。你在找一个提着饺子的人。”
赵晓月把话筒从讲台上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