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城的早晨来得比巴黎早。
我从酒店房间的窗户望出去,改革大道上的棕榈树在晨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影子的边缘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人行道的边缘。街上的车流已经开始拥堵,出租车和私家车在红绿灯前面排成长队,车顶的反光在晨光里连成一片碎金似的光带。远处有一座白色的纪念碑,碑身被晨光照得发亮,顶端的金色雕像在天空的蓝色里闪着一点极小的光。
程远敲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新打印的会议议程。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西装,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没有系领带,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鬓角剃得很干净,脸型偏长,颧骨不高,下颌线条柔和。他把议程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卡洛斯——上午十点”这行字上停了一拍。“卡洛斯约在改革大道的一家咖啡馆,离酒店步行十分钟。他说那家咖啡馆的ta是墨西哥城最好的。”
“比他的发行报告还好?”
“他说发行报告是给老板看的,ta是给朋友吃的。”程远把议程从桌面上拿起来,翻到第二页,手指在“卡洛斯——发行商,拉美十五年经验”这行字上停了一拍,“他在拉美做了十五年发行,经手过一百多部外国电影。他和墨西哥城的三家流媒体平台有长期合作,和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两家院线有排片协议。他的公司在墨西哥城中心,办公室不大,但渠道很稳。”
咖啡馆在改革大道的一条侧街上,门面不大,门框是深棕色的木框,漆面在门把手的位置被磨出了底下的木色。门楣上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牌子上用白漆写着“café de refora”的字样,字的边缘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咖啡馆里面的暖气从门缝里涌出来,裹着一股极浓的咖啡香气和烤面包的焦香。
卡洛斯坐在靠窗的角落里。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西装,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没有系领带,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露出一截喉结和锁骨之间的弧度。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剪得很短,鬓角剃得很干净,脸型偏圆,颧骨不高,下颌线条柔和,眼睛不大,但瞳孔很黑,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浅的琥珀色。他看见我们走进来,站起来,把椅子从桌子下面拉出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嘎”。
“林先生,程先生。请坐。”他的英语带着很重的西班牙语口音,“r”的音卷得很厉害,“ta”里的“t”咬得很重。他把菜单从桌面上推过来,手指在菜单的第一页上停了一拍,“先吃ta,再谈发行。饿着肚子谈发行,谈出来的合同都是冷的。”
程远笑了一下,把菜单接过来,手指在“ta al pastor”这行字上停了一拍。“卡洛斯,你在邮件里说墨西哥城的观众喜欢仙侠剧。我们在巴黎的数据显示,《花千骨》在墨西哥城的点击率比在巴黎高百分之五十。这个数据是从星途视频的拉美用户里统计出来的,样本量不大,但趋势很明显。”
卡洛斯把菜单从程远手里收回来,放在桌面上,手指在菜单的边缘停了一拍。“巴黎的观众喜欢短剧,墨西哥城的观众喜欢仙侠剧。两个城市的观众口味不一样,但都是中国的故事。墨西哥城的观众看《花千骨》的时候,看的是仙侠剧里的师徒情、门派争斗、以及主角从底层爬到顶端的逆袭。这些东西和墨西哥的电视剧很像。墨西哥的电视剧里也有师徒情、家族争斗、以及主角从底层爬到顶端的逆袭。两个国家的电视剧,讲的是同一种故事,但穿的衣服不一样。中国的仙侠剧穿的是古装,墨西哥的电视剧穿的是现代装。观众看的时候,看的是故事,不是衣服。”
他把一份拉美市场的发行报告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报告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右下角贴着一张便签,便签上是卡洛斯手写的字,字迹很圆,横画的收笔处有一个极小的弧度——“墨西哥城推仙侠剧,圣保罗推短剧,布宜诺斯艾利斯推纪录片。三个城市,三条线。三条线并行,数据打通。”
我把报告翻到第二页,手指在“墨西哥城——仙侠剧”这一栏上停了一拍。“卡洛斯,你在墨西哥城做了十五年发行。墨西哥城的观众对中国的仙侠剧有天然的兴趣,这个兴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卡洛斯把咖啡杯从桌面上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在他唇上停了一拍。他把杯子放回桌面上,杯底和桌面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嗒”。“从《仙剑奇侠传》开始。2005年,《仙剑奇侠传》在墨西哥城的一家华人电视台播出,收视率比预期高了百分之三十。后来《花千骨》在流媒体平台上播出,点击率比《仙剑》高了百分之五十。墨西哥城的观众看仙侠剧的时候,看的是仙侠剧里的‘道’——修炼、飞升、渡劫。这些东西和墨西哥文化里的‘天命’很像。墨西哥人相信天命,中国人也相信天命。两个国家的人,相信的是同一种东西,但叫法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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