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诗涵到的时候,孤儿院的铁门半开着。
铁门是深灰色的,门轴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门板上的装饰铁条断了一根,断口处的铁锈呈暗红色,在巴黎的晨雾里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院墙是用旧石头砌的,石头缝里填着灰白色的砂浆,砂浆表面爬满了细小的裂纹,裂纹里钻出几簇青苔,青苔在早春的冷空气里贴着石头生长,绿得发黑。院墙里的梧桐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从墙头伸出来,枝尖在灰白色的天空里画出一道道细密的线,线的末端被晨雾打湿了,泛着一点亮。
她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极长的“吱”,声音在院子里荡了一圈才消散。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亚麻围裙,围裙底下是烟灰色的粗针织毛衣,毛衣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小臂在巴黎的晨雾里泛着冷调的白。她把一只木箱抱在胸前,箱子是樟木的,边角用铜皮包着,铜皮表面氧化出一层暗绿色的锈,箱盖上贴着周小舟画的银杏树,画的边缘被胶带贴了一圈,胶带在晨雾里泛着湿漉漉的亮。
卢卡蹲在院子角落的水泥地上。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松垮地翻着,露出一截白色衬衫的领子,领角有些磨损。他的面前摆着七只泥碗,碗壁很厚,碗底刻着歪歪扭扭的梧桐树,树干的线条不直,树冠用四条弧线拼成,弧线的末端直直地伸出去,没有上翘。他把第八只碗从水泥地上端起来,翻到碗底看了一眼,然后用手指在梧桐树的树干上摸了一下,摸完把碗放回地上,从旁边的泥团上揪下一小块,按在碗壁上,手指在泥巴上捏了两下,泥巴没有粘住,从碗壁上掉下来,落在水泥地上,滚了一圈,沾了一层灰。
周小舟坐在他旁边。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服,领口翻出白色毛衣的领子,下面是深灰色的棉裤,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他的面前摊着一张画纸和一支铅笔,画纸上画着一棵银杏树,树冠用三条弧线拼成,弧线的末端微微上翘,树干的线条竖直。他听见铁门“吱”的一声响,抬起头,看见叶诗涵抱着木箱走进院子。他把铅笔放在画纸旁边,站起来,棉服的衣角被动作带起来,露出一小截深灰色棉裤的腰线。
叶诗涵把木箱放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石桌是青石板的,桌面被多年的日晒雨淋磨得光滑,边缘有一道浅浅的裂纹,裂纹里填着干硬的泥巴,泥巴的颜色比石桌深一些。她把箱盖打开,里面的陶泥被一块湿布盖着,湿布的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把湿布掀开,陶泥的灰色在晨雾里泛着一层湿润的暗光。她把陶泥分成十几块,每一块大约拳头大小,分给院子里的孩子们。孩子们围上来,每人拿了一块,有的孩子把泥块捧在手心里,有的孩子把泥块放在石桌上,用手指在泥块上戳洞。
卢卡分到一块泥。他把泥团放在水泥地上,手掌压在泥团上,从中间往外推。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动都很确定。泥团在他手指的按压下慢慢延展成一个圆饼,圆饼的边缘不太圆,有一侧凸出来一小块。他用拇指把凸出来的部分按回去,按到一半的时候,圆饼裂开了一道缝,缝从边缘延伸到中心,把圆饼分成了两半。他看着裂缝,嘴巴抿了一下,然后从旁边揪了一小块泥,把两半重新粘在一起,粘完之后用手指在接缝处抹了两下,接缝处的泥巴被抹平了,但颜色比周围的泥巴深一些,像是一道没有长好的疤。
叶诗涵蹲在他旁边。她的重心落在左脚,右脚微微外撇,膝盖弯曲,亚麻围裙的下摆在膝盖上方堆出几道褶皱。她看着卢卡把泥团重新粘好,手指在泥团的边缘停了一拍。“你捏的碗,比你画的梧桐树圆。”卢卡抬头看着她,瞳孔在晨雾里泛着黑亮的光。他把粘好的泥团从地上拿起来,放在转盘中央,手指沾了水,轻轻搭在边缘,泥团在他手指的按压下慢慢向上隆起,形成一个碗壁的雏形。碗壁很厚,比正常的碗壁厚了大约一指宽,碗口收得很小,刚好能伸进去一根手指。
周小舟从石桌旁边走过来,蹲在卢卡旁边。他把画纸铺在水泥地上,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画了一棵银杏树。树冠用三条弧线拼成,弧线的末端微微上翘,树干的线条竖直,树根的位置画了几条短线。他把画纸推到卢卡面前,手指在银杏树的树冠上停了一拍。卢卡低头看着画纸上的银杏树,然后把自己面前的泥碗从转盘上拿下来,翻到碗底。碗底还没有刻树,泥面光滑而均匀。他拿起竹刀,在碗底刻了一棵梧桐树。树干的线条竖直,树冠用四条弧线拼成,弧线的末端直直地伸出去。刻完之后他把竹刀放在水泥地上,把碗递给周小舟。
周小舟把碗从卢卡手里接过来,翻到碗底看了一眼。梧桐树在碗底的泥面上安静地待着,四条弧线拼成的树冠比三条弧线拼成的树冠宽了大约一指。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铅笔,在梧桐树的旁边画了一棵银杏树。银杏树的树冠用三条弧线拼成,弧线的末端微微上翘。两棵树在碗底并排放着,一棵在左,一棵在右,中间隔了大约两指的距离。他把碗放回水泥地上,碗口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