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顶那天风大。
国际会议中心的楼顶在影城东侧，离地面大约六十米。风从北边灌过来，把楼顶的防尘网吹得猎猎作响，网绳在钢梁的节点上刮出细碎的“沙沙”声。楼顶的地面还没有铺防水层，水泥楼板裸露着，板面上留着浇筑时抹平留下的圆形痕迹，一圈一圈的，像是被放大的指纹。楼板边缘的围挡还没拆，安全网从钢梁上垂下来，网眼在风里轻轻鼓动，像是一面被拉长的渔网。远处的塔吊已经停了，吊臂收在建筑西侧，钢丝绳在风中摆动的幅度不大，但每摆一下，滑轮组就会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林薇站在楼顶的东侧边缘，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图纸是深蓝色的底图，上面印着白色的线条，线条的末端标注着标高和轴线号。她把图纸展开在掌心里，用手指在标高数字上划过，指腹在图纸表面留下一道极浅的灰色痕迹。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打底，外面套了一件卡其色的工装外套，外套的袖口和口袋边缘有加固的缝线，从肩到腰的剪裁利落而干净。下面是深灰色的直筒工装裤，裤脚塞进一双黑色的短靴里，靴筒到脚踝上方两寸，鞋带系得很紧。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发圈缠了三圈，发尾垂在肩胛骨中间的位置，几缕碎发被安全帽的帽檐压出浅浅的弧度。她的脸颊被楼顶的冷风吹得微微泛红，鼻尖也是，但眼睛很亮，瞳仁在早春的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
林瀚从楼梯口走上来。他穿了一件深炭色的薄西装，领口没有系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露出一截喉结和锁骨之间的弧度。西装袖口露出半寸白衬衫的袖边，边缘有一道极细的银线滚边。风把他的西装下摆吹得往一侧偏了半寸，他没有伸手去按，只是走着，重心落在后脚掌，皮鞋踩在水泥楼板上，鞋底和板面之间的摩擦声很轻。他走到林薇旁边，站在楼顶的东侧边缘，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六十米的高度把影城的地面压缩成一张深灰色的平面图，二期温泉舞台的玻璃台面在早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流动的暖光，艺术驻留村的屋顶被刷成了深灰色，一排排地排向远处的银杏树。树根旁边那棵嫩芽在地面上几乎看不出形状，只能分辨出泥土上有一小片浅绿色的色块，被午后的光照出极淡的边缘。
林薇把图纸折好，放进工装外套的口袋里。她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支铅笔，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铅笔的笔尖在布料上戳了一下，她停下来，把铅笔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铅笔是木杆的，笔杆上有一层深棕色的包浆，笔尖削得很尖，末端还残留着一小截橡皮擦。她把铅笔夹在指间，转身往楼顶中央走，鞋底踩在水泥楼板上，每一步的落点都避开了板面上的圆形痕迹，像是走了很多遍。她走到楼顶中央的预留孔旁边，蹲下来，把铅笔放在孔洞边缘的钢盖上。钢盖是圆形的，直径大约半米，盖面上焊着一圈防滑纹路，纹路里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被风从盖面上吹出一道一道的斜纹。她把钢盖往一侧推了半寸，露出下面的预留孔，孔壁的混凝土表面留着模板的竖向纹路，纹路里嵌着一层极薄的脱模剂，在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哑光。
林瀚走到她旁边，站在预留孔的北侧。他的重心落在两脚之间，膝盖与肩同宽，风把他衬衫的领子吹得贴住脖颈，他伸手按了一下领子，然后把手放回身侧。他低头看了一眼预留孔，孔壁的深度大约两米，底部还留着浇筑时没有清理干净的碎混凝土块，块面上覆着一层极薄的锈色，是钢筋在潮湿空气里氧化留下的痕迹。
“这个孔是给避雷针预留的。”林薇把钢盖重新盖上，手掌在盖面上按了一下，防滑纹路在她的掌心留下几道浅红色的印痕。她站起来，重心从左脚过渡到右脚，工装外套的下摆在风里微微贴住腰侧。“避雷针明天安装。安装完之后再做防水层。防水层做完之后铺屋面砖。屋面砖的颜色你定了吗？”
“深灰色。和艺术驻留村的屋顶一样。”
林薇点了一下头。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字迹很细，横画收笔处有一个向左回钩的小动作，是她在工地上记录时习惯的笔迹。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楼顶西侧走，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的马尾辫吹得往一侧偏，发尾扫过工装外套的后领边缘，几缕碎发贴在耳后的皮肤上。
封顶仪式在楼顶的西侧举行。没有搭台，没有红毯，没有背景板。一张折叠桌摆在楼顶西侧的水泥楼板上，桌面上铺着一块深蓝色的棉布桌旗，桌旗的四角用四块碎砖压着。桌旗上放着三样东西——一把水平尺、一把铁锤、一根银灰色的避雷针。水平尺是铝合金的，尺面上印着黑色的刻度线，气泡管里的气泡停在正中央。铁锤的锤头是钢的，表面有一层浅浅的锈色，木柄上缠着一圈黑色的绝缘胶带，胶带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避雷针是银灰色的，针尖从针座里伸出来，针座的底部有三个安装孔，孔里还塞着三颗没有拧上的螺栓。桌旗的旁边放着一只陶碗，碗口朝上，碗底的梧桐树在早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青白色。碗壁的厚度比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