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大南街底层苦力宿舍。
几十条精赤上身的汉子横七竖八地躺在通铺上。
鼾声、磨牙声与梦呓声交织在一块。
对于这些出卖力气的苦力而言,白日里扛大包的重压只是肉体的折磨。
夜晚那看不见尽头的贫穷,才是凌迟灵魂的钝刀。
“啪!”
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拍在床板上。
刚从大笪地夜市回来的跛脚汉子阿贵,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
看样子,显然是喝了不少廉价兑水酒。
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那种掌握了独家机密的优越感让他那张干瘪的脸庞显得格外生动。
“睡?睡个屁!你们这群扑街,还在为了明天能不能多扛两袋米发愁?外面早就变天了!”
阿贵瞪着浑浊发黄的眼珠子,扫视四周被惊醒的工友:“我不骗你们!九龙城寨那个风水佬陈九源,这次出海根本不是去做法事,他是去起底!
那是张保仔当年劫掠洋行留下的买路钱!
整整一箱子大黄鱼,还有慈禧太后陪葬的夜明珠!”
旁边一个正在抠脚的汉子动作一顿,满脸不信,甚至带着几分嘲弄:“扯淡!慈禧那老妖婆死在北边,她的陪葬品怎么会跑来香江?你当是大白菜,随地乱扔?”
“你懂个屁!”
阿贵急了,脖颈上青筋暴起,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那是前朝造办处流出来的!听说那夜明珠有拳头大,只要一颗就能买下整个维多利亚港!
咱们这辈子累死累活,连人家那珠子上的灰都买不起!
我亲眼看见————好吧,是我听我在码头做工的表舅的二姨夫亲眼看见的,那箱子抬上岸的时候,金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把半个码头都照亮了!”
“真的?”
有人坐了起来,眼神直勾勾的:“那他现在岂不是富可敌国?”
“何止!”
阿贵见有人信了,更是添油加醋,唾沫横飞:“听说他现在把钱都埋在九龙城寨那个破风水堂的地砖下面。
每天晚上关起门来,那是数钱数到手抽筋!咱们在这喂蚊子,人家在金山银山上睡觉!
而且那小子细皮嫩肉的,根本守不住这泼天富贵!”
角落里,几个原本为了几毛钱工钱争得面红耳赤的烂仔,此刻眼神变了。
那种眼神是饿极了的野狗嗅到了血腥味,是绝望之人看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人命贱如草芥。
为了几块大洋就能拿刀捅人,何况是传说中的金山银山?
“妈的————
一个满脸横肉、手臂上纹着过肩龙的汉子捏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他眼中凶光毕露,贪婪在燃烧他不多的智商。
“累死累活扛大包,一天才赚三毫子,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人家动动嘴皮子就能挖到金山————”
纹身汉子站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生锈的剔骨刀,在鞋底上蹭了蹭:“兄弟们,这富贵险中求。咱们是不是也该去————碰碰运气?
就算没有夜明珠,哪怕弄十几块大洋,也够咱们快活半年!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
贪欲在发酵。
理智在崩塌。
原本死气沉沉的苦力宿舍,此刻涌动着一股危险的暗流。
这些处于社会底层的人最容易被煽动,也最容易成为别人手中的刀。
半山,罗公馆。
不同于底层的躁动与汗臭,半山罗公馆的书房内檀香袅袅。
却掩盖不住一股淡淡的药味。
罗荫生端坐在宽大的红木大班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串紫檀念珠。
那珠子被盘得油光锃亮,在他指间发出碰撞声。
他的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显然之前佛牌碎裂的反噬并未痊愈。
他面色阴沉,眼神通过落地窗,俯瞰着脚下灯火阑珊的维多利亚港。
阿蝎躬敬地站在桌前,低声汇报:“老板,风声已经放出去了!现在整个九龙都在传陈九源挖到了张保仔的宝藏。
那些穷疯了的烂仔、字头的打手,甚至一些亡命徒都在往城寨那边凑,估摸着今晚就能把那风水堂围了。”
罗荫生微微颔首,脸上并未有多少喜色,反而带着一丝轻篾与狠毒。
“阿蝎,这一次你做得尚可,但这还不够。”
他起身踱步至墙壁上那张巨大的海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九龙城寨的位置上,指甲在地图上划出一道痕迹。
“贪欲只能引来苍蝇,那些为了几块大洋就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