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晨雾如纱,一艘漆皮斑驳、烟囱正突突冒着黑烟的老式蒸汽渡轮,正随着波浪在栈桥边晃动。
船舷上挂着几个破旧的轮胎防撞,上面长满了绿色的苔藓和贝壳,随着船身晃动,不断拍打着浑浊的海水。
码头上人头攒动。
赤着上身的脚夫扛着麻包,喊着号子,在跳板上鱼龙般穿梭往来。
戴着藤帽的小贩提着篮子,向过往的客商兜售着热腾腾的糯米鸡和凉茶。
陈九源与大头辉混在人群中。
两人皆戴着压得很低的宽沿毡帽,身上穿着也是寻常苦力的粗布短打。
唯独大头辉背上那个用厚重黄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略显扎眼,引来不少窥探的目光。
“陈先生,这长洲岛——
——我也只是听道上的兄弟吹水说过。”
大头辉跟在陈九源侧后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他一边警剔地护着背后的雷击木,一边不安扫视着四周。
自从开了眼窍,这汉子身上的气息越发凝练,阳火旺盛,寻常人靠近他三尺,便觉得皮肤发紧。
“听说那地界以前是张保仔屯兵的贼窝,早些年水警都不敢轻易登岛,那是真正的三不管地界。”
大头辉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岛上拜妈祖,敬洪圣爷,规矩野得很。
大清律例和英国法律在那儿都不好使,咱们带着这宝贝上去,怕是扎眼。”
大头辉对香江周边的三教九流门清。
长洲岛是出了名的邪地。
也是出了名的野地。
每年的太平清醮,抢包山抢得头破血流,那股子凶悍劲儿,连城寨里的烂仔都得竖大拇指。
“规矩野,才好办事。”
陈九源脚步不停,语气平淡。
他的眼神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梭,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将周围的气机流转尽收眼底。
“英国佬的法律在那儿不好使,那咱们就按江湖规矩,按阴阳规矩办。
拳头大,道行深,就是规矩。”
他伸手在怀里摸了摸,那里硬邦邦的,是骆森给他的那把左轮手枪。
不过在陈九源看来,在这个神鬼并存的世界里,有时候一颗子弹能解决的问题,远不如一张符纸来得干净利落。
两人随着人流挤上跳板。
渡轮是烧煤的老式蒸汽船,船身不大,却塞满了人和货。
木质甲板被磨得发亮,缝隙里塞满了黑色的油垢。
甲板上堆满了货物和行李,鸡笼鸭笼乱放,鸡屎味熏得人脑仁疼。
陈九源找了个靠船舷的角落站定。
这里通风且背靠船舱,视野开阔。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姜片含在嘴里,压住胃里的翻腾,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海面。
渡轮缓缓驶离码头,螺旋桨搅动海水,船身开始随着波浪轻微起伏。
就在这时,大头辉的左眼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
一股尖锐的刺痛感直冲脑门。
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眼睛,身体猛地一僵。
“怎么了?”
陈九源并未回头,只是低声问道。
“眼————眼睛疼————”
大头辉放下手,眼角馀光朝船舷外瞥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整个人瞬间头皮发麻,寒毛倒竖。
只见船壳吃水线的位置,密密麻麻扒着十来个湿漉漉的青灰色影子。
那些并非实体,而是一团团扭曲的人形水煞。
它们有的缺骼膊少腿,有的脑袋只剩下一半,身上穿着破烂的清朝号服,有些留着金钱鼠尾辫。
鬼影们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张深不见底的黑洞大口。
此刻,正贪婪地吸食着船体缝隙里漏出来的人气。
这这装扮分明是百年前张保仔海战时,死在这一带海域的水鬼冤魂!
大头辉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虽然陈九源教过他,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
但实打实看到这些百年前的死鬼就在脚边晃荡,那种生理上的恶心还是止不住地往上涌。
大头辉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斧柄上。
他强忍着不适,用眼角馀光又瞥了一眼。
下一刻,他便看到一个只有上半身的鬼影,正试图往上爬,想更靠近甲板上的人群。
但它刚一越过某个无形的界线,旁边一个体型稍大的鬼影便猛地撞了过去,将其撞回水中。
那大鬼影的嘴对着小鬼影张合了几下,似乎在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