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罗公馆。
夜雨虽歇,湿冷水汽仍顺着维多利亚式豪宅的砖缝向内侵蚀。
书房内未开电灯,唯壁炉内橡木馀烬,投射出暗红光晕。
罗荫生坐在真皮沙发上,手中攥着那块沾了血迹的丝绸手帕。
正用力擦拭着嘴角溢出的涎水。
短短数日,这位叱咤中环的大捞家虽未显老态龙钟,却也失了往日那股精气神。
他面色灰败,眼框深陷。
鬼船一役,佛牌虽替他挡了死劫,却挡不住那股钻心的因果反噬。
“呼”
窗外风声骤紧。
那扇明明已锁死的纯铜窗栓自行转动,发出咔哒脆响。
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浓稠黑烟顺着窗缝强行挤入室内。
烟气入室不散,遇冷凝结,带着一股子南洋密林特有的腐烂腥气,径直落在罗荫生面前那张红木大案上。
烟气散去:一只通体漆黑:背生狰狞鬼脸花纹的硬壳甲虫显露身形。
甲虫前肢撑起身体,触须颤动,腹腔鼓动,发出沙哑且带着重叠回音的低语。
“————因果线断了,牵机子蛊————被破了。
罗荫生闻言撑着扶手,跟跄走到书桌前。
他双手撑在桌沿,目光阴沉盯着那只甲虫。
“大师————你也受伤了?”
罗荫生声音嘶哑,带着试探。
他心底那一丝是不是降头师在搞鬼的疑虑,此刻正急需验证。
“牵机子蛊被暴力拔除,因果线断裂,反噬入骨,神魂受损————”
甲虫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与暴怒:“我那口本命精血喷出去,损了十年道行。”
听到这番话,罗荫生心中大石落地。
既然连远在暹罗的大师都吃了大亏,说明并非大师做局害他,而是那陈九源确实有着让人忌惮的本事。
罗荫生眼角抽搐。
他是商人,也是投机者。
他最厌恶这种脱离掌控的变量,这不仅是一笔坏帐,更是一次伤筋动骨的亏损。
甲虫继续传声:“————我需闭关四十九日修补神魂。
待七七四十九日后,我定会亲自过海来香江——
——在此之前,你需稳住局面,切莫让他跑了。”
声音顿了顿,甲虫那双复眼闪过一道贪婪幽光,它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另外————我要的东西,必须加倍!”
罗荫生眼神微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大师是指————”
“精血!我要充满活力的精血来修补虫躯!
还要足够的生魂来养我的法身————”
甲虫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宛如恶鬼索食:“那边的营养不能断,而且要更多!量要翻三倍!
否则————你的计谋,还有那吞噬九龙气运的污秽源阵法,休想再进一步!
若是误了大事,你知道后果!”
话音落下,甲虫身躯僵硬,伴随噗的一声轻响,化为一摊散发恶臭的黑水,瞬间将红木桌面腐蚀出一个凹坑,青烟直冒。
书房内恢复死寂。
“三倍————”
罗荫生看着那摊黑水,脸上露出一丝病态的冷笑。
这老怪物胃口越来越大。
但只要能帮他罗家吞下九龙的气运,让他重回巅峰,这点代价,他付得起!
“老板。”
书房阴影角落里,心腹打手阿蝎如同幽灵般浮现。
身形精悍,气息收敛。
他看着罗荫生那副虚弱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只是低着头不敢多看,生怕被老板发现自己眼中的动摇。
“刚收到风,骆森那扑街虽然对外称病没去警署,但梁栋那个老狐狸把海狼三号的报告做得滴水不漏。
英国佬为了那笔防暴预算,捏着鼻子认了革命党袭击这个借口。
我们想借官方的手除掉骆森,怕是难了。”
“梁栋————”
罗荫生从雪茄盒里抽出一支古巴雪茄,手抖得厉害,剪了两次才剪掉茄帽。
“这老东西想做和事佬,在我和英国人之间左右逢源。
但他忘了,有些帐不是靠几张公文纸就能抹平的。”
“老板,既然官方的路走不通,要不要————”
阿蝎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凶狠,透着股子亡命徒的狠劲。
“咱们和记的兄弟也不是吃素的。
只要钱给够,哪怕是九龙城寨,也有人敢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