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中环,总督府。
这座象征着大英帝国在远东绝对统治权力的白色建筑,今日却并未笼罩在往日的肃穆与威严之中。
相反,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气息
正顺着那扇紧闭的桃花心木大门缝隙渗出来。
总督办公室。
百叶窗叶片紧扣,厚重的墨绿色天鹅绒窗帘垂落地面。
室内光线昏暗,唯有一盏铜制绿罩台灯亮着。
橘黄色的光晕投射在巨大的办公桌上,照亮了堆积如山的文档,也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空气里弥漫着古巴雪茄的辛辣馀味。
但在这股昂贵的烟草味底下,却顽固地盘踞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恶臭!
这股味道并非源自总督府的厕所。
而是来自刚刚离去的那位海军准将一罗伯特·阿姆斯特朗!
即便这位掌管远东舰队的大人物已经离开近十分钟,他军靴鞋底残留的污秽气味,依旧如同幽灵一般,盘踞在办公室的角落,羞辱着这里主人的嗅觉。
壁炉里的火早已熄灭。
正如他此刻冰冷的心情。
他的脑海中,阿姆斯特朗准将那如同舰炮轰鸣般的咆哮声,依旧在橡木护墙板之间来回激荡,震得他耳膜生疼。
“————你的市政厅养了一群只会躲在办公室里用直尺画图、用圆规量脑袋的猪!”
“————海军基地的厕所不仅是堵了!是喷发!象维苏威火山一样喷发!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总督阁下?”
“这意味着大英帝国最精锐的水兵们,那些本该在战舰上维护帝国尊严的小伙子,现在不得不在甲板上排成一排,撅着屁股对着大海,用木桶解决生理问题!”
“就象三百年前那些没开化的海盗祖先一样!野蛮!肮脏!下流!”
“————就在刚才,法国领事馆的武官来访,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我们的少校军官因为踩到了从下水道涌出来的粪便而摔了个狗吃屎!
添马舰的声誉、远东舰队的脸面、甚至大英帝国在整个亚洲的威严,正顺着那该死的下水道被冲得一干二净!”
“————如果明天日出之前问题还得不到解决,我会亲自向伦敦海军部和殖民地事务部提交报告,控诉香江港府的渎职与无能!
我会建议他们把你调去好望角管鸵鸟!”
卢吉爵士缓缓转过身。
台灯的光照亮了他半边脸。
那张平日里不怒自威的脸上,此刻额角的青筋如同蚯蚓般突起。
他也是要面子的人。
作为大英帝国最富经验的殖民地总督之一。
他治理过尼日利亚,平定过土着叛乱,经历过兵变与瘟疫。
但他从未想过,自己辉煌的政治生涯,有朝一日会因为几根堵塞的排污管而面临崩塌的危机。
这简直是黑色幽默。
他拿起桌上一只来自伦敦韦奇伍德工厂的骨瓷茶杯。
杯壁轻薄透光,绘着精美的玫瑰花纹。
下一秒。
他猛地扬起手,将茶杯狠狠砸向壁炉上方的大理石台面。
“砰!”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甚至盖过了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精美的瓷片四散飞溅。
“废物!”
他低吼一声,声音充满了压抑的暴怒。
“一群无可救药的废物!”
这不是简单的市政卫生问题。
这是海军军方对文官政府的一次权力示威,是一次借题发挥的政治攻势。
阿姆斯特朗那个老粗早就对港府削减海军津贴不满。
这次只不过是抓住了把柄,要把他往死里整。
无力反抗。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后,一把抓起那台黑色的手摇电话,直接拨通了工务司的内线。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甚至没有确认对方的身份,直接对着话筒咆哮。
“戴维斯!你是死了还是聋了?!”
“是————是我,总督阁下。”
话筒里传来一个战战兢兢、带着明显颤音的声音。
卢吉爵士的唾沫星子喷在黑色的话筒上。
“五个小时!我只给你五个小时!
我要听到添马舰海军基地的下水道恢复正常!
我要听到水流顺畅的声音,而不是阿姆斯特朗那个老混蛋的咆哮声!”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挖开它、炸掉它,或者你亲自带人爬下去用手柄它掏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