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头禀报:“大人。棉甲压得实,火苗子一时半会儿钻不透。里头叫得欢,要不再调几桶火油浇浇?”
“急什么。火烧不透,那就拿人命去垫。”
刘恩德眼神像在看一堆乱草:“传话下去,一只带喘气的狗都不准放出来。天降大灾,八百忠勇民夫死节,这是江南的脸面。活口要是多了报给通政使司的折子,本官可就没法写了。”
“属下领命!”
院内。四面八方全被火墙封死,连大口吸气都觉得烫穿肺管子。
一根烧透的承重横梁,带着大片瓦砾和烈火,直奔陈大山父女俩头顶砸落。
陈大山眼珠子撑得溜圆,两臂猛地往前一抡,把手里的丫头朝空地狠狠掷出去。
丫头在热灰里连滚了三四圈。
而那根喷着火星的实心横木,结结实实砸在陈大山的右边小腿上。骨头折断的脆响全被倒塌声掩盖。
他整个人扑倒在地,被压住的右腿诡异地扭曲著,森白的骨茬当场戳破了皮肉。
陈大山两边脸颊全部绞作一团,大嘴张得能看清嗓子眼,硬是一声痛喊都没叫出口。
“爹!”丫头手脚并用爬回来,两只黑瘦的小手抠住烧红的木头,拼死往上抬。
掌心烫出透明水泡,可木头压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别管我!”陈大山强忍钻心剧痛,一把将丫头的手拍开。
这大半辈子在码头低头弯腰的老实汉子,视线死死锁定在院角那口生铁太平缸上。
青石基座上的巨型铁缸比成年人还高,里头盛着大半缸常年沉淀的浑浊死水。
陈大山两手死扒发烫的地砖,拖着那条血肉模糊的废腿,单凭双臂的蛮力,一寸一寸往铁缸爬。
血迹在地砖上拖出长痕,几息间就被烤成黑壳。
爬到铁缸底座旁,他双手反撑缸沿,硬生生拔起大半个身子。
“丫头!过来!”他的声音已经被大火烤的无比干涩。
丫头哭着跑过去。
陈大山两手卡住她的胳肢窝,生出一股疯牛般的邪力,一把将女儿举过头顶,直接塞进铁缸。
冰凉的死水刚好淹过丫头的胸口。
“爹!你也进来啊!缸里挤得下!”丫头双手扒著内壁死命往外探头。
陈大山没吭声。他扯下身上的破布夹袄,又去旁边抓起几条苦力睡觉用的厚麻袋垫子,全丢进旁边的水洼浸个透
湿。
一层接着一层,将生铁缸口盖得严丝合缝,不留半点空隙。
陈大山脑袋重重抵著铁缸沿外侧:“丫头,把气憋住,蹲下去。外头没有官老爷的皮靴子动静,死都别露头。”
“把铜板带好!以后寻两分田,过安生日子!”
四周承重柱接连折断,整个实木长架彻底倾塌,千斤重的货架眼看就要拍平铁缸上方。
陈大山不爬了。他转过身,宽厚的背脊死死靠紧生铁大缸。
两只蒲扇大的手反抠住缸沿外侧的铸铁凸起,指甲盖全部掀翻,血糊满青黑的铁壁。
带着烈焰的庞大货架砸向陈大山的头顶与脊背。
千斤重量轰然压下。
粗布衣服化作飞灰,那贴丫头花两文钱买来拔毒的黑狗皮膏药,早烧成了炭。
血肉怼上红炭,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滋啦声。
陈大山浑身肌肉剧烈抽搐,那张憨厚的黑脸痛到变形。
可这个底层汉子,硬把自己当成一根铁楔子,死命卡在货架与铁缸之间。
他闭紧嘴巴,连半声闷哼都咽回肚子里,怕透出响动把外面拿刀的恶鬼引来。
血肉寸寸烧毁,他靠着一具粗笨的骨骼,在这炼狱里生生替缸里的女儿顶起一块绝火的净土。
生铁缸外壁被烤得通红,底下的死水逐渐温热。
丫头仰面贴在滑腻的铁壁上,双手死捂口鼻,牙齿把手背咬得鲜血直冒。
滚烫的热泪混著死水,把所有哭喊硬生生憋死在胸腔里。
这场吞噬一切的大火,足足烧了三个时辰。
天际透出死灰色的鱼肚白。龙湾码头只剩一片冒黑烟的焦土,焦糊恶臭刺鼻。
刘恩德领着死士踩着烫脚的灰烬走入废墟。
遇到还完整的人形灰堆,死士便毫不留情地拿长枪往里狠狠戳烂。
“大人,烧透了。连根布头都没剩下。”死士统领收起枪。
刘恩德掏出雪白锦帕捂在鼻下,嫌恶地跨过一截木炭:“火候刚好。派人去应天府尹衙门报丧吧,八百苦工为救大军军需,壮烈殉国。”
一名死士走到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