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岁的翰林院学士刘三吾,手里那根断成两截的紫檀拐杖还扔在泥水里,老儒生顶着沾满污泥的前襟,两步跨到板车跟前。
那双熬干了的老眼里,往日里讲学时的温吞荡然无存,只剩对这大明国蠹的泼天恨意。
“毒妇!你这丧尽天良的妖孽!”刘三吾伸出枯骨般的手指,死死戳向吕氏的面门。
“老夫十二岁通读圣贤,这一辈子不图高官厚禄,只求给华夏接续文脉!老夫咽的是糙米,穿的是打补丁的官服,满门老小连个粗使丫鬟都没置办过!”
“你这烂了心肝的毒蝎,用那等下作手段害死皇长孙,掘大明储君的根!如今你死到临头,竟敢往老夫、往天下读书人头上扣屎盆子!”
话还没落音,刘三吾双膝发软,“扑通”一声砸在青砖面上。
“上位!”刘三吾猛地抬起头,脑门上的血水混著老泪。
“老臣若是沾过一文不干净的铜板,您立刻下旨诛老臣十族!”
“可这毒妇撅断了大明国本,必须凌迟活剐,以谢马皇后在天之灵!”
老儒生字字句句全是从心头血里沤出来的。
他不是装相,那是实打实的痛断肝肠。
他心疼大明这刚立起来的江山,被这等妖孽蛀穿了底子;
他更愧对马皇后那般仁善的主母,竟连心尖上的骨肉都没保住。
吕氏被铁链子死死捆在刑柱上,半边脸被污泥糊满,却像条毒蛇似的梗起脖子嗤笑:
“老不死的,你在这充什么青天大老爷!那古画送进你后院,你那不成器的干儿子可是亲自按的手印!”
“你是没吃肉,可你的门生故吏,哪一个没跟着趴在大明国库上吸血!”
旁边的开国公常升看不过眼,大巴掌往前一探,死死掐住太常寺卿黄子澄的后衣领,像提溜病狗似的把他往起一拽。
正三品的大员两脚尖勉强点着地。
“常公爷饶命!上位明鉴啊!”黄子澄脸破著嗓子嚎丧。
“下官胞弟只是在苏杭讨点正经生活,真没沾私盐的边儿!这毒妇眼看全家要死绝了,这是疯咬乱攀,想拉我们这些国之栋梁垫背啊!”
蓝玉两步蹚过水洼,蒲扇大的粗手一把揪住黄子澄的发髻,把那张惨白的脸死命往吕氏那边怼。
“狗屁的栋梁!”蓝玉两腮的横肉直蹦,顺手抡起带鞘的横刀,照着黄子澄的面皮就是重重一拍。
皮肉挨着生硬的刀鞘,发出一声脆响。
“你亲弟弟揽的那些黑心钱,连苏杭的河道都能给填平了!老子今天倒想领教领教,是你们江南这帮文官的嘴硬,还是老子手里的镔铁横刀硬!”
整个文官阵列黑压压趴在地上装死,听着黄澄子杀猪般的惨叫,一个个后槽牙直冒酸水,脊梁骨冷飕飕地往外直冒寒气。
“常升,蓝玉。人松开。”
一道沉着到嗓音,从丹陛最高处砸下来。
朱标迈开靴子,顺着汉白玉台阶一步步往下拾级。
老朱安安稳稳地窝在金龙椅里头,两手搭著雕花扶手,眼皮半耷拉着没挪窝,就由著太子全权接盘这座露天刑场。
台阶下头,裹着宽大外氅的朱允熥双拳死死攥成了两团死结,细弱的指骨几乎要刺破皮肉。
少年眼窝深陷,死盯住板车上的毒妇,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蓝玉从鼻孔里哼出一口冷气,收起刀。
常升五指一松,黄子澄直接瘫成一摊烂泥巴摔在地上,撅著屁股连滚带爬地往文官堆里扎。
朱标,利索地穿过锦衣卫的封锁线,走到脑门淌血的刘三吾跟前。
晨风打着旋儿卷过,君臣俩对立而视。
“老师。”朱标出声了。
他没摆储君的架子自称“孤”,反倒是认认真真唤了这句往日的称呼。
瘫在泥水里的刘三吾身板一僵,艰难地抬起那张糊满血泪的老脸:“太子殿下老臣老臣对不住”
“我小时候。”朱标垂著视线,目光掠过老头沾满灰泥的补丁朝服。
“母后亲自牵着我的手,拎着束修,敲开您府上的大门。”
“她老人家指著您,跟我交代,说刘先生是海内大儒,是个纯粹的读书人。身上不沾腥,骨头也够硬。”
“她让我跟着您读四书,学经史,明白什么叫民本,什么叫大明的道统。”
刘三吾一听见“母后”两字,心尖子像是被人拿钝刀子生剐了一刀,他老泪砸出一串串水坑。
“殿下啊!老臣没敢忘皇后娘娘的知遇之恩!老臣活了这大半辈子,就图个大明风调雨顺,心窝子里真没装过半点私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