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坊的动静,根本瞒不住。
马蹄镔铁踩碎青石板的闷雷巨响,裹着下半夜的阴冷,碾过了大半个金陵城。
住在隔壁永宁坊的工部右侍郎练子宁,刚脱了官靴准备歇下。
听见马蹄声的那一瞬,他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冲到后院墙根底下,抠著墙皮缝隙往外瞟。
火把的光,把半条街映得红透。
一队接一队的锦衣卫校尉,肩膀上搭著粗铁链,从吕家大门里进进出出。
练子宁的管家哆哆嗦嗦凑过来:“老爷,要不要去前门”
“闭嘴!去把院门用粗木栓顶严实。今夜哪怕天塌了敲门,也不许应一声!”
练子宁缩回屋里,两条腿软得像烂泥。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上个月,他刚跟吕昌坐过一桌席面。
酒酣耳热时,吕昌拍著胸脯打包票,说太子撑不过这个冬天,让他早做从龙之臣的打算。
如今想来,那哪是酒席,那他娘的分明是断头饭体验卡啊!
昨天还是从龙之功,今晚就成九族消消乐了!
秦淮河南岸,聚宝门内。
户部侍郎傅友文,正被自家门房从被窝里薅出来。
“老爷!老爷快起来!城里翻天了!”
傅友文跌跌撞撞冲到前厅,劈头就问:“拿的哪家?”
“吕昌!还有刑部暴昭、都察院袁泰、吏部翟善”门房的牙齿磕得咯咯作响:
“全锁了!这帮活阎王抄家不留活口,听说连院里看门的大黄狗都没放过,拿刀背拍碎了脑壳拖走的!”
傅友文膝盖一弯,一屁股瘫在冰凉的条凳上。
静了足足半盏茶功夫。
他僵硬地扭过头,直勾勾看向自己书房的方向。
“去。把我书房第三个暗屉里那一沓田契账簿,全塞进火盆里烧了。”
“哪哪沓?”
“全部!一张带墨的纸片子都不许留!”
门房连滚带爬地往书房跑。傅友文独自瘫在没掌灯的前厅里,身上的衣服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全部湿透。
国子监。
值夜的监丞被外头铁甲过街的喧嚣声惊醒,趿拉着鞋急步跨上门楼。
长安街方向,火光已经连成了血色的一片。
不是一家一户,是七八处高门大户同时被举着火把的铁骑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是锦衣卫分兵多路,齐头并进的绝户网。
监丞身后,几个住在监舍里的太学生听见动静,也大著胆子摸了上来。
“先生,这阵仗是城外打仗了?”
监丞压着嗓子低喝:“全滚回去睡觉。天亮以后,不管听见什么,把嘴拿线缝死!”
太学生们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踮起脚尖往城南方向多扫一眼,脸色唰地煞白:“那不是那不是吏部翟侍郎府邸的方向吗?”
“啪!”监丞回手就是一个重重的耳光,扇在那学生后脑勺上。
“那是你能看的热闹吗?你想把一家老小全送上断头台就直说!滚回去!”
城西菜市口。
卖豆腐的老王头,照旧在五更天起来磨豆浆。
他刚蹲在灶台边把火烧旺,就听见巷子外头传出“哗啦哗啦”的铁链摩擦声。
那响动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连绵不绝。
老伴撩开布帘,从里屋探出半个头:“当家的,外头这是押的什么响马?”
老王头抄起门挡扣严实,猫著腰贴近院门,透过干裂的木头缝往外瞄。
一溜儿结实的木头囚车,正从巷口压过青石板碾过去。
车上锁著的全是人。有套著绸缎中衣的,有发髻散乱戴着金冠的,还有几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诰命夫人,全披头散发地瘫在笼子里,嘴里塞满了破布团,眼泪糊了一脸。
押车的锦衣卫缇骑跨在高头大马上,雪亮的绣春刀直接抽出了鞘,横在马鞍前。
老王头赶紧缩回脑袋,转身把门后头那根顶门杠卡进地砖凹槽里。
“别瞎打听。磨你的豆腐。”
老伴急得还要张嘴,老王头一把捂住她的嘴:“那笼子里装的,全是往日里坐八抬大轿的老爷官太太。”
老伴的嘴立刻闭得像死蚌壳。
在金陵城底层刨食的人,祖祖辈辈都懂一个再朴素不过的铁律——皇爷想杀当官的,那就跟过年杀只鸡没两样。平头百姓离远点,千万别溅一身脏血。
天边泛起灰白的时候。午门广场外那片宽阔的御道上,已然黑压压跪成了一片。
大理寺少卿吕家上下,七十三口。
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