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重归空荡。老朱独自走到东墙角。
墙上端端正正挂著一幅手绘绢帕小像。
小像上的胖娃娃骑在泥马背上,呲著牙笑得口水四溢。
这是马皇后在世时,亲笔给大孙子留的墨宝。
老朱探出那只淌血的大手,粗糙的指腹悬在小胖脸的半空,怎么也不敢按下去,生怕血水脏了这副念想。
“妹子”
“雄英”
“咱来晚了,这就送这帮狗畜生下黄泉,给你们磕头赔罪!”
。。。。。。。。。。。。。。
同一时辰。
金陵城西,太平坊深巷。
大理寺少卿吕昌的私宅大院,后院书房火烛通明。
吕昌大马金刀靠在太师椅上,手边紫檀长案上的几盏茶水早凉透了,没人动过一口。
屋里实打实挤了十一位大明朝堂的文武要员。
刑部右侍郎暴昭靠在墙根下,大拇指不停地来回猛扣著小指甲盖,抠出细微的嚓嚓响声。
都察院佥都御史袁泰坐在左边第二把圈椅上,屁股仅仅搭著椅子个边缘,摆足了随时脚底抹油走人的架势。
户部郎中卓敬窝在角落矮凳上,两只手把官服的下摆生生绞成了麻花。
其余七八张脸,各个挂著作贼心虚的焦躁。
吕昌视线冷冷扫过这帮同僚,压着声线率先定调。
“诸位大半夜连个轿子都不坐赶过来,咱们干脆敞开天窗说亮话。詹公今白日里进了东宫死牢,各位坐不住了。”
暴昭第一个顶不住破防。
“吕大人!我刑部的内线透出来的消息,蓝玉带人把死牢的大铁门浇汁封死了。里头扒了什么底,外头连个屁音都听不到。这节骨眼谁还能坐得稳?”
袁泰急得巴掌直拍大腿:“最要命的是詹公到底能不能扛得住!他那一肚子墨水里,装着咱们多少人的身家底细,在座的全心知肚明!”
吏部侍郎翟善从鼻孔里冷哼一声,斜睨过去。
“袁佥宪,你这话拐弯抹角作甚,不如直说怕牵连你头上的乌纱。”
“都把嘴缝上!”吕昌眼皮一抬,官威压落。
书房里这才安分下来。
“詹公的文人筋骨,不用咱们这帮后辈瞎操心。太子的私刑下得再狠,也砸不开詹家两百年的风骨底线。”
卓敬在角落里插话:“吕大人,这压根不是开不开口的事!太子今天在朝堂上摆出的阵势,连当年凤阳驿站的药酒底牌全抖落出来了。这条线不知道背后顺了多久。下官斗胆问一句,您这大理寺后院干不干净?”
这问题一抛出,十双绿幽幽的眼睛全死死钉在吕昌脸上。
吕昌毫无慌乱之相。
“我吕家起势的根子死死扎在大理寺里。一应卷宗、公文、判例批复,全部滴水不漏。想从明面上搜罗罪证查办我,太子还缺了几分火候。”
站在书架旁边一直当哑巴的鸿胪寺少卿叶希贤,唯唯诺诺地轻咳了一声。
“吕大人说的是前朝。那您嫡亲妹妹在后宫那边”
书房内立马落针可闻。
所有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吕昌缓缓端起冷茶杯,底座重重往木桌上一磕,发出极其清脆的撞击音。
“我那嫡妹是大明正宫的太子妃。东宫后院怎么布的局,全轮不到在座的诸位指手画脚。”
叶希贤立马缩回脖子,不敢接茬。
吕昌甩了袖摆站起身,走到右侧窗边。
抬手推开半扇雕花木棂,外头的夜风直灌而入,桌上几排红烛登时被吹得七扭八歪。
就这一瞬。
太平坊长街的尽头,炸起了一波全然不该在深夜出现的暴动。
没有巡街铺役打更的更鼓声,也没有稀散的散骑蹄音。
那是一大波成建制的铁甲重骑碾压过街的骇人动静。
马蹄硬生生凿碎青石板路,急促沉闷的撞击声由远及近,活脱脱就是一阵碾命的响雷。
吕昌搭在窗棂上的手,死命卡住了木条边缘。
书房里那十一张作威作福的官皮脸,在顷刻间白得不见半丝血色。
“这这是缇骑夜叩?!”暴昭的两排牙关疯狂打着架。
马蹄的轰鸣声已贴近门外。
整条太平坊在这股暴力威压下止不住地发颤。
吕昌探身扒在窗前,只见深巷入口处悍然涌入连天的火把强光,硬生生把黑夜烫出一个大窟窿。
打头招展的那一面玄色描金大旗上,绣著的斗大“锦”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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