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报声落下的刹那,佛堂里的烛火被门缝灌入的夜风扑得歪了一歪。
吕氏攥著那张从允炆书案上抽出的纸条,将硬黄纸揉进掌心。
她没有慌。
至少面皮上没有。
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收,双手交叠在膝前。这是她嫁入东宫十六年来,日日夜夜练出来的仪态。
这是从三岁开始练习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佛堂外,脚步声不止一人。
沉重的铁甲磕碰声,皮靴踩碎积水的闷响,还有刀鞘撞击腿甲的金属脆音。
不是一个人来的。
是一支军队。
佛堂两扇红漆木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粗壮的铁臂死死摁住。
蓝玉。
凉国公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从门框后头探进来,铜铃大的眼珠子在佛堂里寻一圈。
他身后,是黑压压一片覆面铁盔。
东宫六率的甲士,从佛堂门口一直排到了院墙根底下。
火把的光映在铁甲上,整条甬道被浇一层血色。
蓝玉没进门。
他往旁边一让。
朱樉的身形从他肩膀后头闪出来,秦王换了身干净的玄色箭袖,腰间别著一把制式横刀。
昨夜放了大半身血的那条胳膊,此刻用黑布紧紧缠着,半点没耽误他握刀的手。
朱樉也没进门。
他站在门槛外,拿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珠子,死死盯住佛堂里端坐的吕氏。
那目光里头,全是恨。
最后,一顶两人抬的小轿,稳稳当当落在佛堂台阶下。
轿帘掀开。
朱标撑著轿杆站起身,月白常服,腰间只系了条素带。
脸色苍白如旧,可那双眼睛,在火把的光底下,亮得骇人。
他迈过门槛。
吕氏动了。
她站起来,双膝微屈,行了个标准的妻妾请安礼。
“殿下深夜驾临,妾身未及迎候,失礼了。”
“殿下身子刚好,夜风寒凉,怎不多披件氅衣?”
朱标没应她。
他走到佛堂正中间站定,目光越过吕氏,落在里间那扇半掩的槅扇门上。
“允炆。”
朱标开口。
“出来。”
槅扇门后头,没了声息。
门被推开。朱允炆穿着寝衣,头发散著,脸上还带着刚被叫醒的茫然。
十四岁的少年站在门口,看了眼母亲,又看了眼父亲。
瞧见门外那片黑压压的铁甲,他脸色煞白。
“父父王?”
朱标没看他。
他转过身,面向吕氏。
“李司记今夜出宫,去了甜水井巷。”
“送了一颗黄蜡丸。”
吕氏的睫毛颤了一下。
仅此而已。
“妾身听不懂殿下的话。”吕氏的声音依旧稳当。“李司记年纪大了,夜里出去买些膏药贴骨头,妾身准了她的假。”
朱标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碎裂的黄蜡丸外壳,搁在他摊开的掌心里。
“断尾求生。”朱标念出那四个字。“你的笔迹,孤认了十六年。”
吕氏的呼吸停了半拍。
但她的嘴唇紧接着动了。
“殿下,这是栽赃!妾身从未写过——”
“父王!”
朱允炆冲出里间,扑通一声跪在朱标脚边。
少年的眼眶通红,双手死死抱住朱标的小腿。
“父王!母妃她不会害您的!定是有人陷害!父王您信儿臣,母妃她——”
啪。
一声脆响。
朱标的巴掌,结结实实扇在朱允炆的左脸上。
十四岁的少年半边脸眼瞅著肿起老高。
连门外的蓝玉都愣了一瞬。
朱允炆趴在青砖上,捂著脸,满眼骇然。
从小到大,父王从未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你母妃要杀你父王。”
朱标低头俯视着地上的儿子,声音里没有半分怒气,只有恨铁不成钢。
“你还替她求情。”
朱允炆张著嘴,说不出话。
吕氏往前迈了半步,本能地去扶儿子。
“站住。”
朱标的两个字把她钉在原地。
“殿下!”吕氏的声音终于失去了镇定之色:“妾身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