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亮的刀锋压住院使干瘪的脖颈,血珠顺着血槽滚落,砸在青砖上。
蓝玉双目赤红,小臂青筋如虬龙般暴起,眼看下一瞬就要生生劈了这太医的脑袋。
殿内死寂,所有太监宫女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住手”
帷幔深处,飘出一声极轻微的沙哑低语。
伴随着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息,蓝玉高举的握刀手臂猛地僵在半空。
这位杀人如麻的凉国公,满脸横肉剧烈一颤。他缓缓转过头,眼睛死死盯住那层明黄色的床帐。
“殿下大甥儿?”
当啷一声!斩过无数敌颅的百炼钢刀直接砸在青砖上,崩出一溜火星。
蓝玉不管不顾扑向床榻。
他粗糙的大手一把掀开帷幔,看着缓缓睁眼的朱标。
这一刻,这头让北元异族闻风丧胆的洪荒猛兽,眼眶瞬间憋得血红,豆大的热泪滚落下来。
这是他故去外甥女的丈夫,更是整个淮西武将集团发誓效忠到底的君王!
“醒了!殿下醒了!”蓝玉粗犷的嗓门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他猛地扭头冲着地上那群吓瘫的人狂吼:
“都他娘的愣著干什么!还不滚过来给殿下看诊!”
床榻上。
朱标眼前的重影慢慢重合,强光刺目,肺里像塞著一把燃烧的炉渣。
躯体濒死的沉重感排山倒海般压下,可他连半个“痛”字都没哼出口。
“舅父。”朱标从干裂的嘴唇里扯出一点血丝。
“臣在!臣在!”蓝玉把脑袋凑到床边,一双手胡乱搓著无处安放,生怕碰碎这个大明帝国最金贵的瓷器。
朱标没有去看满地磕头如捣蒜的太医。他的视线缓慢偏移,越过蓝玉的肩膀,落在了地毯那摊泼洒的药汁上,最后钉在小太监抖成筛子般端著的半碗残药上。
浓烈的药气直冲鼻腔。
搁在以往,朱标根本闻不出好歹,为了让父皇安心,只会皱着眉仰头喝下去。
但是现在!
“药。”朱标皮包骨头的手指,点了点那碗残汤。
蓝玉猛地回头,浑身杀气轰然爆开。
他一把薅住那小太监的衣领,夺过药碗怼到跟前,咬著后槽牙嘶吼:“殿下,这药是不是下毒了?臣闻著这味儿就他娘的邪门!您只要点个头,臣立刻活剥了太医院这帮畜生!”
太医院院使瘫在地上带着哭腔狂磕头:“殿下明鉴啊!这绝不是毒!这是百年老山参配鹿茸、黄芪熬制的大补回阳汤!臣全家老小都在应天府,借臣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在太子药里下毒啊!”
朱标冷冷盯着那碗褐色发黑的药液。
确实没下毒。
院使没撒谎,这些人也没那么蠢,敢在老朱那种暴脾气的眼皮子底下玩砒霜鹤顶红的低级把戏。
但这碗药,却比砒霜绝得多。
这具被风邪入体、且长年累月高压批改奏章熬坏的身体,内脏早就像一张干透开裂的薄纸。
这时候端一碗刚猛霸道的百年老参汤灌下去,无异于在这枯纸上直接泼滚烫的热油。
轰的一下,最后那点吊命的火星子都得被活活烧断。
越喝越弱,越弱越补,最后落个“药石无医,油尽灯枯”的自然天命。
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查不出半点下毒的痕迹。
“好药。”
朱标喉结滑动,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只是一改往日的温煦,透著一股不属于储君的森冷。
他抬起手,按在蓝玉青筋暴起的手腕上:“舅父,放手。太医院开的是好药,他们对我大明,忠心耿耿。”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听在地上的太医们耳朵里简直如闻天音。
院使连声高呼太子千岁,却在收回按住砖缝的双手时,借着衣袖遮挡,飞快捻掉了大拇指指甲缝里残存的一撮暗黄色药粉。
“可是殿下——”蓝玉急了,还想拔刀争辩。
“退下。”朱标眼皮半垂,轻吐出两个字。
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可只这两个字,却让不可一世的蓝大将军后背莫名发紧。
他错愕地看了朱标一眼,那语气太熟悉了——没有任何起伏,却透著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窒息感。
这是只属于奉天殿龙椅上那位主子,杀人前才有的气场。
蓝玉狠狠剜了太医们一眼,一把将药碗砸在旁边的高几上,骂骂咧咧地把满屋子的人往外赶。
“等一下。”
一道极其温柔,甚至带着微微泣音的女声,从屏风后传出来。
珠帘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