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川拽着两个匪徒一进村口,人群呼啦一下就围了上来。
马桂香正站在吉普车边上说得唾沫横飞,一回头看见他,嗓门陡然拔高了八度。
“来了来了!人回来了!公安同志,就是他!”
她指着陈大川,手指头抖得象风里的枯树枝。
“您可不知道,这小子俩月前还穷得叮当响,分家就分了一口破锅!您再看看现在,熊胆卖了一千二,县里小车一拨一拨往他家开!”
“钱哪来的?凭什么是他的?要我说,他早跟山上那些不干净的勾搭上了!这回让您堵个正着了吧!”
围观的人群嗡的一声。
陈大江在后头拽她的袖子,被她一把甩开。
吉普车旁,一个穿警服的中年人掐了烟,皱着眉头走过来。
“嚷嚷什么呢!出什么大事了?”
所长姓孙,公社派出所的,在靠山乡地面上干了小二十年,一脸的风霜。
他不是来抓陈大川的。
邻县三天前发了协查通报,两名抢劫杀人犯,抢了临江县供销社的货款,攮死一个看夜的老人,往山区流窜。孙所长跑了一整天,挨个村子打招呼,人还没进村部,先叫马桂香这一嗓子喊懵了。
“报告公安同志!”马桂香抢着答话,一指陈大川,“他!就是他!他身后还拴着俩血糊糊的呢!您瞅瞅,这还有假?!”
孙所长顺着她的手指头看过去。
雪地里,一个汉子牵着绳子,绳子后头串着两个捆成粽子的人。爬犁上,还坐着个裹棉袄的老头。
孙所长眼皮一跳,快步走过去。
爬犁上的老头咳嗽两声,掀开了头上的棉帽子。
人群里,五奶一声哭嚎就扑了上去。
“老头子!老头子你还活着啊!”
“哭什么哭。”五爷嗓子哑得劈了叉,还不忘摆谱,“我这不是好好的?多亏了人家大川,进岭子把我从匪窝里背出来的!”
陈大川把两杆铳从肩上卸下来,双手递到五爷面前。
“五爷,您的铳。”
五爷把双筒铳接过去,用袖子擦了擦铳管,又把他那杆老土铳推了回来。
“这杆你留着使。”老头子别过脸,“搁我手里,往后也就是个烧火棍了。”
五奶在旁边直抹眼泪:“给他就给他!老头子,人家救了你一条命,一杆铳算什么!”
孙所长蹲下,掰起横肉脸的脸。
左脸一道疤,从颧骨划到嘴角。
他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协查通报,凑到车灯底下,对了足足半分钟,猛地站起来。
“错不了!”孙所长声音都变了,“临江县供销社抢劫杀人案,主犯李老疤,从犯马三!邻县追了俩月,悬赏八百,人跑咱们岭子里猫冬来了!”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
八百块悬赏!
马桂香愣在当场,眼珠子转了两圈,忽然又跳着脚喊。
“不对!不对!孙所长,这里头有毛病!”
“陈大川一个庄稼汉,他咋就知道匪徒猫在绝户岭?他咋就那么巧,单枪匹马就把俩带铳的撂倒了?”
“这里头要是没有勾当,我把脑袋拧下来!”
她这么一喊,人群里还真有人犯嘀咕。
是啊,这事是太巧了。
孙所长的眼神也往陈大川这边沉了沉。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大,可一个字是一个字,砸得满场都静了。
“马桂香,你男人的脖子先别急着拧。”
林杏儿抱着妞妞,从人堆里挤了出来。
她脸冻得通红,眼睛却是亮的,直勾勾地盯着马桂香。
“我男人进岭子救人的时候,你在哪儿?”
“绝户岭,十年吃了七个猎户,村里哪个后生敢进?我男人背着伤进去,把五爷从匪窝里背出来,俩匪徒拴回来了,赃物驮回来了。你们谁敢去?”
“你不敢去,我男人去了。他回来的时候,你连门都不敢出,就会站在村口嚼舌头。”
“你!”马桂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什么我。”林杏儿往前站了一步,把妞妞往怀里紧了紧,“下回再嚼舌头之前,先问问自己,夜里睡得着睡不着。”
满场鸦雀无声。
赵婆子在人堆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这是她儿媳妇,进门三年,头一回在人前这么说话。
孙所长摆摆手,让人把爬犁上的帆布包抬过来,当着众人的面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