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忽归疏忽,人已经娶了。
这句话的馀音还没散干净,饭厅里连呼吸声都静了。
宋朝伟的手按在餐桌上,蟹壳旁边那块餐巾被他攥出了褶子。他嘴巴张了一下,合上,眼珠在晏斯年脸上来回扫——从眉骨到下颌,从领口那线黑色高领的边缘到搭在桌沿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每一寸都在跟记忆里的信息做比对。
晏庭松的孙子。盛恒律所最年轻的高级合伙人。去年经手的跨境并购案标的四十七亿,对面律师团十一个人,他一个人把合同条款逼退了三轮。
这些东西在宋朝伟脑子里翻了一圈,只翻出一个结论——他女儿嫁进了晏家。
宋泠伊把筷子搁回碗沿。
晏斯年端起她先前推过来的那碗鱼腩,拿勺子翻了翻,挑掉一根细刺,放回去。动作顺手得象做过很多次。
那个抬头的角度刚刚好——不仰视,不俯就。
八个字,宋朝伟嘴边排好队的话全被截住了。笑容堆得更厚:"那当然,那当然。有你照顾泠伊,做父亲的就放一百个心了。
桌对面,王庆霖的手搁在杯子上,端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不是不认识晏斯年。他名下那家还在苟活的壳公司,去年有一桩供应商追索案差点落到盛恒手里,他托了三层关系才把案子转到别的所,就是怕碰上姓晏的。
现在这个人坐在对面,是他相亲对象的丈夫。
王庆霖把杯子放回桌面,朝宋朝伟递了个眼色——你搞什么名堂?叫我来耍着玩?
宋朝伟根本没看他。
苏晴最先开始收拾场面。她用纸巾擦掉先前洒出来的茶渍,给晏斯年面前的杯子续了水,笑容维持在不失礼的七分上。
宋茉微从晏斯年进门到现在,一个字没吐。
她搭在王庆霖椅背上的指尖已经收回去了。她盯着晏斯年的侧脸——那天在泠然工作室门口,她挽着这个人的手臂走进去挑衅宋泠伊,走的时候脸上挨了一巴掌。
宋茉微的腮帮子绷紧了,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宋茉微闭了嘴,端起面前的汤碗。汤已经凉了,入口没有任何味道。
剩下的二十来分钟,宋朝伟几乎没再动筷子。他的全部精力都对准了晏斯年——问律所的事,问老爷子身体,问在城里住哪个方向。每一个问题都精心绕过敏感地带,不碰家产不碰背景,只问那些看上去最安全的日常。
晏斯年每个问题都回了,用词得体,尺寸精到。给出的全是信息,没有一个字是多馀的善意。
宋泠伊坐在旁边,吃了半碗饭。筷子一直在动,夹菜、放下、喝汤,节奏匀称。
什么味道都没吃出来。
她看到自己父亲跟晏斯年说话时脊背微微弓着——不到弯腰的程度,但椎骨的弧度跟先前判若两人。
拍过桌,摔过杯,用三千万债务压着她的脖子逼她认命。
现在他坐在晏斯年对面,笑得比过年还熨帖。
因为对面的人姓晏。
跟她是他女儿这件事,没有半点关系。
从来都没有。
——
十二点四十分,宋泠伊搁下筷子。
宋朝伟张嘴想拦——绣片还没谈。但晏斯年在同一秒起身,椅子推回桌沿,动作不快不慢,自然得象是他俩排练过退场的节拍。
宋朝伟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换上一句"好好好,路上慢点"。
苏晴跟着起身送人,笑容比开席时周全了三分。王庆霖站是站了,脚没离开桌边半步,两手揣进裤袋里,脸上挂着一个不知该收还是该撑的表情。
宋泠伊在玄关蹲下身拉鞋后跟时,身后的脚步追过来。
宋朝伟被噎了一下,视线越过她肩膀落在晏斯年身上,象是在掂量什么,又象是在重新做一道风险评估的题目。
宋泠伊站起来拉开门。
外头什么时候下的雨,灰蒙蒙的一层,不大,细细地把巷口那排法桐淋得发亮。
脚步声跟到门廊。宋朝伟不知从哪里拎了一把伞出来,撑开了,步子往晏斯年的方向递。
晏斯年没接。
他把大衣领子翻起来,侧了半步让宋泠伊走里侧,自己挡在淋雨那半边。两个人往巷尾并排走,谁也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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