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悄然抹去了脸上的泪痕,浑身上下那股令人胆寒的煞气敛得干干净净。
他甚至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在软榻三步开外停下,高大的身形微微佝偻着蹲下,双手将那架五彩斑烂的风车递了过去。
彩纸在窗缝钻入的秋风中“呼啦啦”欢快转动,折射出绚烂夺目的碎光。
“院子里的秋风正好。”谢寻哑着嗓子开口,目光胶着在安安有些红的眼框上,眼神小心翼翼得近乎卑微,“等日头再落一点,风大些,我带你在院子里跑两圈。”
安安睁大眼睛,定定看着那架漂亮的五彩风车,又下意识仰头看了看身边的阿芙。
阿芙眉眼舒展,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了娘亲的允许,小家伙眼底的光芒彻底绽开,璀灿如漫天繁星。
他从软榻上爬起来,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毫不尤豫地一把抓住了那根带着男人体温的竹柄。
下一瞬,一声清脆、洪亮、毫无阴霾的童音,在暖阳融融的房内骤然响起:
“爹爹,你扎的风车真好看!”
谢寻高大结实的身躯猛地晃了晃。
那一声清脆的“爹爹”,穿透了他二十多年浸透血雨腥风的岁月,将那些阴暗、绝望与孤独尽数震得粉碎。
向来连斩敌首百人都不曾抖过一下的铁掌,此刻剧烈战栗着。
谢寻看着榻前并肩而立的母子二人,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了此生第一个毫无防备、纯粹至极的笑容:
“好你喜欢,爹爹给你扎一辈子。”
偏院垂花门外。
一道修长单薄的青衫身影,在石阶前悄然驻足。
谢召风尘仆仆,长靴上满是疾驰而来的泥泞。
他手中紧紧拎着油纸包裹的江南蜜饯,还有一柄在路上精心挑选、嵌了彩色琉璃珠的弹弓。
他在来的路上得知安安中毒的消息不眠不休,昼夜兼程的奔回扬州。
可当他站在门外青石路口,通过半掩的院门,看清屋内那副沐浴在金辉里的画面时,脚步却象是被钉死在原地,再也无法向前挪动半寸。
屋内,谢寻半跪着,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泪与笑;安安举着风车,清脆地喊着“爹爹”。
而阿芙立在软榻旁,目光柔和宁静,再无往日的抗拒与疏离。
那是骨血相融的天伦,是一张任谁也插不进分毫的画卷。
即便他拼尽全力、快马加鞭地赶回来,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他是孩子的生身父亲,他们之间流着洗不掉的血脉。而自己,算什么呢?
谢召定定地看着那温馨的一幕,胸口象是被钝刀寸寸划过,他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百倍。
他就如同一只卑劣的窃贼,躲在阴暗的角落,贪婪又绝望地窥探着原本就不属于自己的幸福。
良久。
谢召缓缓低下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将那包尚且温热的蜜饯和嵌着琉璃的弹弓,轻轻放在了垂花门旁冰凉的青石台上。
秋风拂过,青衫微卷。
谢召闭了闭眼,敛去眼底翻江倒海的酸涩与落寞,悄无声息地转过身,孤身一人,走入了深秋萧瑟的落叶之中。
偏院垂花门外。
一道修长单薄的青衫身影,在斑驳的青石阶前悄然驻足。
谢召风尘仆仆,长靴上溅满了狂奔数百里带来的冷湿泥泞,衣摆甚至被晨霜浸得湿透。
他手中死死攥着油纸包裹的江南蜜饯,另一只手,则紧握着一柄在入城古玩肆里精心挑选、弓臂上嵌着彩色琉璃珠的乌木弹弓。
在赶回来的路上听闻安安的消息时,他便策马不眠不休、换了整整四匹快马昼夜兼程赶回扬州。
一路上,他满心都是这安安和阿芙无助的模样。
可当他终于精疲力竭地赶到姜府偏院,隔着那半掩的朱漆院门,看清屋内那副沐浴在融融金辉里的画面时,他的双腿却象是被万钧重铅钉在了原地,再也无法向前挪动分毫。
屋内,素来不可一世的二哥谢寻,竟如信徒般半跪在软榻前,眼角带泪,唇边带笑,安安高高举着风车,清脆稚嫩地喊着“爹爹”。
而阿芙就静静立在软榻旁,目光柔和宁静,眼底没有往日的抗拒与疏离,唇角甚至噙着一抹极淡却极安宁的弧度。
那是血脉相连的天伦。
是一幅任凭旁人如何呕心沥血、倾尽深情,也终究插不进半寸缝隙的画卷。
即便他谢召拼尽全力、跑死了马匹、熬红了双眼,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注定是个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