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灯瞎火的跑了一阵子,身后的炮声已经听不到了,不知道是这一轮炮击结束了,还是他跑得够远,声音传不过来。
听不见炮声,傅宁心里慌慌的,也不知道这一轮攻击要死多少人。
他心里着急,脚底下绊了一下,人朝着前头一趔趄,手就按住了地面,手足并用的在地上爬了几下,才稳住身形。
手掌还没抬起来,就感受到了地面在震颤。
这是有大队人马经过,他一闪身骨碌进了旁边的水沟里,整个儿伏在地上,静静的听着。
过了不大会儿工夫,果然有马队过来了,嘎达嘎达的马蹄声,咚咚的脚步声,还有傅宁熟悉的语言。
他听了几句,觉得他们可能就是要去支援南苑的,赶紧从水沟里站起来,双臂上举,“你们是二十九军的吗?我是学兵团送信的!”
他的突然出现并没有打乱大队人马往前的节奏,一个小兵拿枪顶着他,把他带到了一个长官模样的人身边。
“你说你是学兵团的,他们的阵地还在吗?”
“在!已经顶住了一轮攻击,我兜里是他们团长的信。”
有人摸了摸他的兜,掏出一封信交给长官,同时也摸出了他的身份证明,手枪又被下了,除了掌心雷,还搜出了团长的那把二十响。
傅宁背着的大书包也被他们卸下来了,打开一看全都是信,随便展开一封,那长官沉默了半晌,拍了拍傅宁的肩膀,“辛苦了。”
他摩挲着那二十响,“是那家伙的枪,他出身大刀队,别的地方的团长可没有他这么好的枪啊。”
把枪在手里掂了掂,看着有点儿舍不得的样子,过了一会儿还是递给了傅宁,“他给你的,你就拿着吧。”
“你们是去增援学兵团的吗?”
这是傅宁最关心的问题,他指了指刚才炮响的方向,“日本鬼子第二轮攻击已经开始了!”
“对,刚才他们第一轮炮击的时候,军部就收到侦查哨报告了,可是学兵团那边联系不上,我们就直接整队过来增援。”
他把那个大书包交给傅宁,“走吧,往安全的地方走,虽然现在我也不知道哪里安全。”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就走了,傅宁站在那儿看了看往南苑去的军队,回身又看了看北平城的方向,一片漆黑。
耳边回荡的只有远去的脚步声,傅宁把书包在身上紧了紧,抬腿也跟着他们的脚步再次往南边走。
他想着在阵地上多活一个人,在北平城里就又多活了一家子。
这次来支援学兵团的是二十九军军官教育团和特务旅的一部,他们的战斗力比学兵团可是强得多。
等到天色大亮的时候,南苑阵地还牢牢的握在中国军队手里。
还没等到傅宁喘口气去找团长和小东四,头顶上突然传来了嗡鸣声,抬起头,一片一片的全是灰色的铁鸟,铺天盖地的飞过来。
“飞机!”傅宁见过飞机,可还没有见过这么多飞机在天上飞。
很多人就跟傅宁一样,愣愣的站在阵地上,看着这大片的机群有点愣着神儿,身后突然传出了尖利的哨声,有人在喊:“卧倒!卧倒!快卧倒!”
傅宁心里一阵心悸,他想也不想抱着猫就往战壕里滚,紧紧的把身体团成了一个球。
巨大的爆炸声传来,还有连绵不绝的机枪声,傅宁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不知道是心真的在哆嗦,还是被爆炸震得哆嗦,全身都发麻。
轰炸过去了好久,傅宁还是那种头晕眼花的状态。
爆炸扬起的黄土把他的身体都埋了一半儿,顶开身上的土层,他晃了晃脑袋,把耳朵里的黄土往出掏了掏,听了听阵地上,一片死寂。
他有点儿慌了,挣扎着从土里扑腾出来,小心翼翼的探头到战壕外头看了看,到处都是残缺的尸体、炸坏的工事。
竖着耳朵再听听,还是没有什么动静,他心里更慌了,小声儿招呼着,“有人吗?还有人吗?还有人活着吗?”
过了一会儿,旁边的战壕里有一只手从土层下伸出来,“哎呀妈呀,压死老子了!哎呦,还有喘气儿的没有?”
傅宁顺着声音往那边儿爬,还有人活着!
当他碰到那个有温度的指尖的时候,心里才稍微安定了一下,还有活人!这个阵地还在我们手里!
渐渐的,从被炸的稀松的土层底下顶出了一个又一个的人。
大家都灰头土脸的,可看见了活人,不管认识不认识,都抱一下拍一拍,庆幸自己还活着,但这份庆幸也仅仅是当下。
外头的脚步声传来了,从战壕里看过去,如林的刺刀闪着寒光,晃着大家的眼睛。
日本人的步兵又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