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这几天总是下雨,也不大,就是绵绵的,下得人骨头都软了。
时柳从徐家汇的商行出来,想叫个车回家,站在路边儿等了半个点儿,愣是一辆车都没看见。
一数日子才发现,今天是除夕,难怪呢!
他放弃了坐车的念头,迈开两条腿往家走,说是家,其实不过是在上海临时落脚的一处房子,算不上家。
刚才电话里,上头又把抓人的时限提前了,可他还没有找到狐狸窝呢,心里不免起了火。
恨不得老天爷能有双手,把他提溜到那帮人跟前,剩下的就不用管了,放跑一个,他名字都倒着写。
可惜这只能是个想象,那帮藏头露尾的家伙还得他自己去找。
远远近近的人家都在团圆,一路上看着别人贴春联、放鞭炮,闻着空气里包围着自己的饭菜香,时柳觉得有点儿冷,又裹了裹身上的衣服。
他这房子在一条弄堂深处,几天没回来了,他现在只想回去倒头睡一觉。
可是一推开院门,房子里透出了暖黄色的灯光,再走几步,推开房门,堂屋里站着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看着他。
是傅宁和吉庆余。
对了,他们两个年前到了上海,并没有说要回北平过年的事儿。
那张正对着他的八仙桌上撒满了面粉,吉庆余拿着个酒瓶子,轱辘着擀面皮儿,傅宁捏着张奇形怪状的面皮儿正往里填馅儿。
“你再不回来,这除夕都过完了!”他听见傅宁对他说了一句闲话,然后就支使上他了。
“那边儿是我买的对联儿、请的门神,糨子都打出来了,你去贴上吧,过年怎么也得有个过年的样儿啊!”
屋里的洋铁炉子上坐着个小锅,水汽腾起来,熏得他眼睛直发涩。
时柳的喉结上下滑动了几下,胡撸了一把脸,找到那几张红纸,端着一盆糨子就又出去了。
对联儿和门神都到了位,他这冷冷清清的房子总算是跟旁边儿的人家一样喜庆了。
搓搓冻得发红的手,他又回到屋里,在火边儿烤了烤,伸着脑袋往桌子上看,“你还会包饺子?什么馅儿的?”
“我会的多了,原来家里就是我跟姑奶奶两个人,她犯病的时候这活儿都是我的。
今天咱们也吃个挡口的,一个肉丸儿的饺子。”
说到这个,傅宁抱怨了两句。
他本来是想包猪肉白菜馅儿的,可是到市场上一看,那白菜比猪肉都贵,立马就改了纯肉馅儿的了。
“我是没想到啊,那大白菜这么金贵,都用纸包着,还系着红绳儿,在柜台上一摆,一问价儿吓我一跟头。
早知道这上海大白菜这么值钱,我就不应该坐火车来,应该弄一板儿车,拉一车的大白菜,来回我还能挣点儿!”
时柳被他这一嘴京片子给逗乐了,看着那一张一张歪歪扭扭的面皮儿在傅宁手里,一折一挤就变成了白白胖胖的饺子。
下到开水里煮上两个过儿,再捞到盘子里,沾上醋一咬,肉汁崩了一嘴。
“好烫!好香!”
锅不大,三个人边煮边吃,一会儿就把傅宁预备的那点儿肉馅儿饺子都吃光了。
借着那个馅儿盆子,傅宁往里又和了点儿豆干、鸡蛋、小青菜。
“咱们那边儿讲究子时吃素饺子,我买着什么就是什么了,这个馅儿我也没吃过。”
吉庆余拿着那酒瓶子接着擀皮儿,干了一晚上,他现在熟练多了,饺子皮已经能从三角形变成五边形,逐渐靠近圆形了。
时柳也不困了,拿起个饺子皮儿跟着凑热闹,算是一块儿守岁。
不想傅宁捏着饺子冷不丁说了一句话,“你不想让我掺和这案子,明说就好了,这么糊弄我算怎么回事儿呢?”
“我糊弄你什么了?”时柳手上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的反问回去。
“你接着装,我现在接手的线索其实你们都核实过,我跑了一趟又一趟,你们结论都应该出来了。
当然,我肯定也摸到了些之前没摸到的情况,影响不大。
而且你给我派的那个何方言,我问了,那小子刚来不到半年,干这些活儿还不如我呢!”
“他当然不如你,要是撒开手让你干,我这手底下没几个比得上你的。”
时柳想打个哈哈妥过去,但是傅宁并没有放过他。
“所以你怎么想的?这案子涉及什么机密?要是,你直说。
九哥让我来看看你,我就来了,以为就是普通的失踪案,顶多案情复杂些。
不过现在看起来,对方所图甚大,只怕围着上海这一圈儿的军事设施都是他们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