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范监狱的三号监区是重刑监区,关的都是杀人放火的穷凶极恶之徒。
燕子李三也关在这儿,因为他被判的是强盗罪。
傅宁从他的监室门口儿经过,看见他正拿着报纸研究,这位着名的飞贼一直在上诉。
两个人目光一对,各自双手一抱拳,算是见过礼了。
李三知道傅宁,当初那木狗子把他治得够呛,有人帮他说了句话,萍水相逢,他领这份情。
而要见傅宁的人就关在李三隔壁,刚刚入监十天,据说哭着喊着要见活无常,绝食就绝了四天。
现在人被提到了监区问讯室,傅宁穿过走廊,站在后门外头往里看。
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坐在问讯室正中间的椅子上,坐得东倒西歪,神情萎靡,嘴唇上干得裂开几道口子。
“就是他?”傅宁问狱警。
“对,不吃不喝好几天,就嚷嚷着见活无常,咱们也是怕出问题,上头追责下来不好交代。”
狱警的话貌似天衣无缝,可傅宁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也不再问了。
他来之前特意翻了这个人的入监记录。
单福祥,保定人,是个帮工,其实就是大户人家的下人,因为拐卖人口过失致人死亡被判了二十年。
死的那个就是他干活儿的那户人家里的女儿,刚满六岁。
没有案卷,傅宁什么细节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自己的斤两,“活无常”这个名号不过在平津叫了几天,知道的人没有那么多。
这个保定人刚到北平,还是从监狱到监狱,他怎么知道自己的?
还不吃不喝的就要见自己,没人撺掇?他才不信呢!
再说了,监狱里什么时候怕死人了?
监瘟,多好用的名头啊,每年死在这个底下的人可不少呢。
几天不吃不喝就能让他们火急火燎的找人,不知道的得以为这个单福祥是哪个大家族的公子呢。
明显有人在后头推波助澜。
“他一个保定犯事儿,保定抓了判的犯人,怎么关到咱们这儿来了?”
“嗐,您没瞧见咱们门口儿那牌子吗?改了几年了。
咱们现在叫河北第一监狱,保定也是河北啊,他们那边儿关不下了,就往咱们这儿挪了挪。”
“关不下了就挪他一个?合着就他多余呗,崩了算了。”
傅宁嘴上说着,脚底下绕到问讯室的前头,一推门进去了。
单福祥费劲的抬了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涣散,嘴里还念叨着,“我冤枉,冤枉,我要见活无常。”
“你要见我做什么?”
傅宁在离着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俩胳膊在胸前一抱,开门见山直接就问。
椅子上的人听了这话,身子软软的滑下来,坐在地上往前一扑,正好儿抱住了傅宁的双腿。
“我冤枉,冤枉啊!我没杀人,没拐卖人口!大老爷明鉴啊!”
“你冤枉不冤枉,审判的时候怎么不跟法院说,都判完了找我一个警察?
我管不了!我是北平的警察,管不了保定的事儿!”
“都说您是活无常……”
单福祥话还没说完就让傅宁打断了,“这是人家抬举我,我又不是真无常,你要真是有冤无处诉想找无常,我劝你直接寻死,阎王殿前告状去,那个有谱儿。”
啊?
单福祥愣了,这跟他想的不一样啊!
傅宁趁着他愣神儿的工夫朝着门外一招手,几个狱警端着碗就进来了。
揪头发、捏鼻子、拿着筷子撬开牙关,一碗米汤就灌下去了。
单福祥被呛得咳儿咳儿咳嗽,眼泪都下来了,米汤撒了一前襟。
傅宁拎着他的衣服领子把他提溜到椅子上,“行了,甭管什么时候儿,活着最重要,没必要跟自己个儿过不去。”
那帮狱警灌完了米汤就留在屋里没出去,傅宁看他咳嗽止住了,伸手给他扽了扽衣服,“谁让你找我的?”
“没人。”
“没人?没人跟你说,你会知道有我这么一人?”
单福祥想了想说:“我从保定押过来的路上,押送的警察就在边儿上聊天,说北平的警察好,断案子准。
等我到了牢房,门外的警察聊天说,咱们这儿有个活无常,能日审阳夜审阴,他要是伸伸手,我们这样儿的案子能翻案。
我就想办法要找您了。”
翻案?!
傅宁心说:你们也是真看得起我,给判定的案子翻案,当我是谁啊?中央警务司的司长?还是河北省民政厅的厅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