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宁说启瑞敏是个混不吝,那是一点儿不带掺水的。
尤其是这把被和大爷逼着打磨出来的刀,第一步就刀刃向里,刀刀割的都是血亲。
没过多少时日,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启家的公案是天天在人们的嘴里过一道。
启家七爷的败家行径是花样百出,据说到府上要账的债主,天天能把那黑漆的广亮大门挡得严严实实的。
和大爷那两个五十来岁的儿子跳着脚的要改族谱,说是启瑞敏无后,宗祧无继,不能继承家业。
七爷对着两个大哥是一点儿面子不给,据说在祖宗牌位前头怼得他们哑口无言。
“两位哥哥怎么这么确定我这辈子就没儿子呢?小弟刚刚二十五,你们是给我下了药了,还是动了刀了?就这么笃定我不能生?”
他还跟和大爷说,原本家里的财产是嫡子承继七成,剩下三成,两个哥哥平分。
可现在他不想这么干了,家产他要独占九成,那两个哥哥一人半成。
那两个都当了爷爷的哥哥能干了?
必然不能啊!
谁都是一大家子人,平时都指着府里这点儿出息吃喝玩乐呢,一下子就给个块儿八毛的分出去,跟让他们喝西北风没区别。
两大家子人天天在府里哭天抢地,几个重孙子只要看见太爷爷就扑过去,抱着大腿哭。
和大爷气得七窍生烟,可又无可奈何。
他是断了七爷的供养,可是自己那位续弦也是出身不低,手里的嫁妆都交给儿子了。
这位小老太太也是个狠角色,在她心里整个儿启家都该是自己儿子的,分出去一点儿她都心疼。
所以她支持七爷折腾。
面对和大爷的指责威胁,启瑞敏冷笑着给他支招儿,“爸,要不你跟我妈离婚,那我也不算嫡子,您再娶一房,再生一个,可着您的心意培养,您觉得呢?”
气得和大爷拿着拐棍把他打出去了。
可是眼前就这么三个儿子,不交给老七,还能给谁呢?
给老二?这点儿家业不够他那杆烟枪点的。
给老三?那不是填到赌坊了,就是撒进八大胡同。
那可不行!
这家业可不是自己的,那是将来要举事的,要支持着皇上再度君临天下的!
和大爷是左右为难,觉得整个儿启家是内忧外患,在七爷一套连招儿之下,他终是倒下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傅宁正窝在盛和雅叙的戏台后头,听孙太监跟他绘声绘色的描述。
“小傅啊,和大爷上回来还跟我说,这事儿啊,他也没想到,七爷算是跟他离了心了,说你跟他也不那么亲近了。”
傅宁不敢出声儿,用口型做了一个“该”的口型,然后才说话,“这不怪七爷,您都想不到当时看见那孩子时的情景,我这心里都难受,更别说那亲爹了。
那个时候啊,我觉得我好像从来没认识过和大爷。
这还是那个风光霁月的盛和雅叙之主吗?
还是那个仗义疏财、救人危难的爷吗?
不敢认了啊!”
“呵呵,知道怕了?知道水深了?好事儿!”老孙头儿把烧开的水冲到茶壶里,盖上壶盖儿略闷一闷。
“心里有畏惧、有疑虑,这才是应该的!好过你天天的在那儿蹦哒,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老孙头儿念叨完了闲话,还是替和大爷传了句话,“说是让你劝劝七爷,家和万事兴嘛。”
“我劝七爷?我算哪根儿葱啊?”
傅宁想都没想,一口就回绝了。
孙太监也不劝他,这本来就是不搭噶的两个人,让傅宁去劝,他都觉得和大爷是病急乱投医。
他听着前院儿稀稀疏疏的丝竹声,叹了口气,“和大爷这么一病,咱们这票房都萧条了,人来的也少了,唱得也没什么精神。”
傅宁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正是春暖花开的好时候,戏台前头的池塘里,小荷才露尖尖角,四周的花树都是花团锦簇。
可傅宁就是从这热闹的春景里看到了一丝的肃杀和萧条。
他没有立场,也没有能力去劝七爷。
但是启瑞敏还是先找到了他。
临着什刹海边儿上有的是大小茶馆。
他们俩就坐在一间临着水面的雅间里。
明前的绿茶只取芽头,轻火轻焙,喝在嘴里是清苦回甘。
“咣咣”两声响,两卷红纸包着的银元被扔在了傅宁跟前。
“给你的,收着吧!”启瑞敏只说了一句话,就自顾自的品起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