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瞥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这个点江瑶应该还在家中熟睡,怀着七个月的身孕,需要充足休息。昨夜发生这么多波折,他决定先不去打扰,等心理科会诊结束,情况明朗之后,再把消息告诉她。
周凯挪到陪护床上坐下,浑身骨头又酸又僵,一夜几乎没有合眼,疲惫如潮水一样涌上来。他侧过头,望向病床上沉沉睡去的齐思远。镇静剂的作用还在持续,他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就算睡熟,心底的重担也没有完全卸下。
看着那张苍白倦怠的脸,周凯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这个人,就是太过认真,太过较真。什么事都要做到极致,什么责任都习惯往自己身上揽,半点不肯放过自己。
一幕幕旧回忆不由自主浮上脑海,还是读研究生的时候。
那时候两人二十出头,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课题组一组关键的动物实验数据反复不理想,齐思远一头扎进实验室,没日没夜地泡在里面。吃住几乎全都安在了实验台边,实验室的折叠床就是他的床铺。
周凯接连好几天在寝室见不到人,消息回得寥寥无几,打电话也常常无人接听。一开始以为只是课题忙,直到察觉不对劲,才跑到实验室找人。
推开实验室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实验室只剩下仪器微弱的嗡鸣,齐思远就蜷在操作台旁边,脸色惨白,捂着腹部,整个人昏昏沉沉,是连续熬夜、饮食完全不规律,硬生生把自己折腾到胃出血。
当时的周凯还是年轻气盛的大小伙子,看见那一幕又急又气,当场就压低声音狠狠骂了他许久。指责他拿自己身体不当一回事,实验数据固然重要,但犯不上拿命去拼。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齐思远就已经脸色苍白,头晕乏力,整个人昏昏沉沉,也不知道当时到底听进去了几分。
这么多年过去了,性格却一点都没有改变。
读书的时候为了实验,可以熬到胃出血;当了外科医生,为了病人,依旧可以无视身体一遍一遍发出的警报。昨天会诊场上情绪激动当场晕厥,昨夜又被内心的自责折磨到失眠幻听,诱发双手震颤,一步步把自己逼到绝境。
明明吃过一次又一次苦头,却总也学不会适度退让。
“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周凯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监护仪滴滴作响,齐思远平稳地呼吸,还陷在睡眠之中。
周凯靠在陪护床的墙壁上,微微闭上酸涩的双眼,却不敢真正睡沉。心里清楚,等齐思远一觉醒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等他得知上午心理科医生要来会诊,以他要强骄傲的性子,多半还会抵触、会争辩。
而重症监护室里那个小女孩,手术方案依旧布满凶险,悬在所有人的心头上。
晨光一点点爬满病房的窗台,新的一天就这样到来,可所有人肩上的重担,丝毫没有减轻半分。
一直到上午九点,镇静药物的后劲才缓缓褪去。
齐思远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脑袋一阵阵发胀发疼,太阳穴突突地跳,浑身酸软无力。刚从睡梦中苏醒,意识还有些混沌模糊,视线朦朦胧胧。
抬眼一看,病床边围了三个人。周凯站在靠床尾的位置,张主任面色凝重站在一侧,身旁还站着一位穿着白大褂、气质温和陌生的医生。
脑子昏沉沉的,一时间他还没反应过来眼前是什么场面,只觉得浑身发烫,骨头缝里泛着酸痛。天亮之后没多久他就开始低烧,周凯一早便通知护士过来,已经打过退烧针,此刻药效正在慢慢发挥作用,可头部的钝痛依旧十分明显。
齐思远眨了眨眼睛,慢慢转动眼珠,打量着面前陌生的面孔,混沌的思绪一点点回笼。昨夜那些汹涌的幻听、不受控制抖动的双手、胸口闷痛、监护仪刺耳的报警声,一幕幕潮水般涌入脑海。
他心头猛地一沉。
看见那位陌生白大褂胸前的名牌——心理科谢主任。
一瞬间他全都明白了。
昨夜周凯提出要请心理科过来,他当时含糊推脱,以为这件事可以暂时搁置,没想到周凯和张主任早已安排妥当,直接把人请到了病房。
齐思远下意识想要坐起来,可浑身虚软无力,稍一动作,头部的胀痛又加重几分,只能撑着枕头半靠在床上,脸色本就苍白,又夹杂着发热带来的潮红。
“醒了?”张主任的声音带着一夜未休的疲惫。
谢主任向前半步,语气平和客气:“齐医生,我是心理科的谢主任。周凯和张主任跟我说明了你昨晚的情况,我们简单聊一聊,没有别的意思。”
齐思远的嘴唇微微抿紧,心底生出强烈的抵触。他是心外科的医生,一直习惯站在评估别人的那一方,如今却作为病人,要接受心理专科的评估。自尊与骄傲让他很不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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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熬夜用脑过度,压力大,休息几天就好了,没必要麻烦心理科。”齐思远嗓音干涩,还带着睡醒之后的沙哑,又因为发烧,说话有气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