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他几乎没有合眼。
不是在打坐调息,就是在脑海中反复推演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
如何利用匿影符避开监视,出城后可能遭遇的截杀地点与方式,荒原上已知的危险,以及……如何与冰沐雪那样深不可测的人同行。
天色未明,最黑暗的时辰。
林凡已收拾停当。
他站在小院中,最后看了一眼这处短暂栖身,却接连经历突破,危机,转折的简陋石屋,然后毫不尤豫地转身,推开院门,走入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与寒风之中。
辰时将至,北城门附近开始有零星的人影活动,大多是准备出城狩猎或采集的修士小队,也有零星的独行客。
守门的城卫打着哈欠,例行公事地检查着出入者的身份令牌,对独行者往往只是随意瞥一眼便放行。
林凡混在几个同样准备出城的散修中间,低着头,收敛气息,慢慢靠近城门。
他能感觉到,几道熟悉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如同无形的蛛网,在城门附近扫来扫去。
韩家的人,果然在这里也有布置。
他不动声色,借着前面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遮挡,悄然拐入城门附近一条堆满杂物,污水横流的偏僻小巷。
确认左右无人后,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枚深灰色的匿影符,灵力轻轻注入。
符录无声燃起,化作一股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雾气,迅速笼罩他全身。
雾气触及皮肤,传来一阵清凉之意,随即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变得轻盈,透明。
与周围昏暗的光线,污浊的空气,杂物的阴影迅速融为一体。
低头看去,自己的手脚,身躯都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模糊的状态,气息更是收敛到近乎虚无。
他试着移动脚步,落地无声,只有极其轻微的空气流动。
效果卓着。
不再尤豫,林凡如同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走出小巷,贴着城墙根的阴影,向着城门走去。
那几道监视的视线依旧在扫视,但当掠过他所在的位置时,只是茫然地掠过,没有丝毫停留。
甚至有一个监视者似乎觉得那边阴影有些不对劲,多看了两眼,但终究什么都没发现,嘀咕着移开了目光。
林凡心如止水,步伐稳定,从两名正在低声交谈的城卫身边走过,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隔夜的酒气。
他就这样,在匿影符的庇护下,如同穿过一道无形的帷幕,安然走出了高大的北城门,将冰岚城的喧嚣,秩序,以及那张无形的罗网,暂时抛在了身后。
出城一段距离后,寻了处背风的乱石堆,林凡等待符录效果自然消散。
灰色的雾气渐渐淡去,他的身形重新变得清淅,实在。
寒风立刻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卷着雪沫,打得脸颊生疼。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望向北方。
眼前不再是城内相对规整的街道和建筑,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相间的荒原。
积雪覆盖着起伏的地面,裸露的黑色冻岩如同巨兽的骨骸,零星点缀其间。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
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呼啸着掠过旷野,卷起地上的雪粉,形成一片片迷朦的雪雾。
天地间充斥着一种苍凉,野蛮,空旷而又危机四伏的原始气息。
地图上标注的“相对安全”路线,在实地看来,也不过是前人踩踏出的,隐约可辨的痕迹,很快就会被新的风雪掩盖。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约定的汇合点走去。
没走多远,就在一处背风的冰丘下,看到了那道素白的身影。
冰沐雪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裙,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冰雪融为一体。
清晨灰蒙蒙的天光落在她身上,非但没有减弱她的存在感,反而让她在无边灰白的背景中显得格外醒目,又格格不入。
呼啸的寒风到了她身周三尺,似乎就变得温顺,连卷起的雪沫都自动绕开。
她似乎早就到了,也可能刚刚现身。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林凡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眼,似乎对他能准时,且看似无恙地出现在这里并不感到意外。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如同冻结的湖面。
“走。”
只吐出一个字,清冷平淡,没有询问,没有寒喧,甚至没有多馀的情绪。
仿佛他们不是要深入危机四伏的北境荒原,而只是去隔壁街市买件东西。
说罢,她已转身,迈步向北而行。
步履轻盈,踏在深厚的积雪上,竟只留下极浅的痕迹,仿佛没有重量。
林凡深吸一口凛冽彻骨的寒气,压下心头种种思绪,快步跟上,与她保持着约莫三丈的距离。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及时应对突发状况,又不会显得过于靠近,打扰到她。
真正的北境荒原,用双脚丈量起来,远比在地图上看着要广阔,要艰难得多。
深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