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在门口又站了几个呼吸。
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他脖领，他也没动。
眼睛盯着那点幽蓝，脑子里转的念头比外头的风还乱，还冷。
最后，他抬步走过去，积雪在脚下发出沉闷的抗议。
伸手，拿起袋子。
指尖传来的凉意，和怀里那只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他分出一缕神识，像做贼似的，小心翼翼地探进去。
一片温润的，不刺眼的荧光静静铺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正是下品灵石。
他耐着性子，心里默默数了一遍，一块，两块……数到整一百，不多一块，不少一块。
加之之前的那一百块，他现在怀里揣着的灵石，不多不少，整整两百块。
寒霜蟒的底价，如果那干瘦得象竹杆，消息却似乎挺灵通的汉子没蒙他，正是一百五十块。
刚好够他交上“门票”，踏进那个血肉磨盘，还能剩下五十块，买点疗伤药，或者，给自己准备副薄棺？
呵，想远了，但也宽裕了点，至少不至于掏空家底后立刻饿死街头。
巧合得让人心底发毛。
也精确得令人窒息。
林凡握着两只触感冰凉，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着白。
冰沐雪知道他出去了，知道他在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打听消息，知道他缺灵石缺得眼睛发绿，甚至……可能连他打听到了什么结果，都一清二楚。
她象个站在云端的棋手，可能连棋盘都懒得仔细看，只用眼角的馀光瞥一下，就知道下面某颗不起眼的小卒子正为了过河费而焦头烂额。
然后，她或许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随手从指缝里漏下一点碎渣，不多不少，刚好够这小卒子踉跟跄跄。
连滚带爬地往前拱一步，走到她或许需要，或许只是觉得“有点意思，看看能走到哪”的格子里。
这感觉，不象施舍。
施舍还得带点居高临下的怜悯，或者别的什么情绪。
林凡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动作有点僵硬地，把新得来的一百块灵石，倒进原先那只袋子里。
旧的，已经空了的那只冰蓝袋子，被他仔细抚平，然后妥帖地收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转身回了那间除了石头就是石头的屋子，在冰冷的石床上盘膝坐下。
他没立刻修炼。
只是侧过头，静静看着窗外。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像泼翻的浓墨。
只有天边，断冰台那个方向，有一点永恒不灭的，淡蓝色的幽光，蒙蒙胧胧地亮着，那是阵法运行时特有的光芒，冰冷，恒定，遥不可及，如同冰沐雪那双眼睛。
两百块灵石，是希望，让他看见了拿到寒霜蟒，修复道种的一线可能。
他就在这片寂静和黑暗中坐着，直到天边那抹幽蓝，被更实际的天光慢慢稀释，取代。
翌日，辰时。
冰岚城的喧嚣准时苏醒，并且变本加厉。
城西，断冰台。
这地方跟林凡之前想象的，那种孤零零一个高台，上面两人决斗，下面一群人嗷嗷叫的场面不太一样。
它更象一个被圈起来的屠宰场兼赌场兼角斗场。
高大厚重的黑石围墙，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看着就让人眼晕的防御符文，光溜溜的，鸟都站不住。
里面被纵横交错，发出微光的光幕，分割成十个大小不一的方形擂台，象一块块被规划好的豆腐。
擂台周围，是阶梯状向上，此刻已经挤得满满登登，黑压压一片人头的观战席。
人声，汗味，还有各种难以形容的躁动气息混在一起，形成一股灼热而浑浊的气浪，冲击着每一个初来者的感官。
地面是一种深青近黑的石头，叫“断冰岩”，据说硬得能扛住铸灵修士玩命一击。
但现在，这坚硬的地面上布满了各种痕迹，兵器砍出的深刻白痕，像丑陋的伤疤。
法术烧出来的焦黑，散发着怪味。
被毒啊，腐蚀啊弄出来的坑坑洼洼。
还有大片大片早已浸到石头缝里，怎么洗也洗不掉的暗沉污渍。
那是血，陈年的血，层层叠叠，不知道混了多少人的。
空气里那股味儿就更别提了，陈年血腥气是基调，混合着新鲜的汗臭，金属的冷铁味，还有某种……像野兽被逼到绝路，濒死前分泌出的，充满了恐惧和疯狂的气息。
吸一口，肺管子都发甜，带着铁锈的腥甜。
开脉期的修士们从各个入口涌进来，象一股股成分复杂的浊流。
有的人眼神跟狼似的，绿油油地扫视四周，估量着每一个可能成为对手的家伙，掂量着能从对方身上咬下几两肉。
有的人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抿得死紧，手死死攥着怀里的乾坤袋，指头都捏白了，不知道是怕灵石丢了，还是怕待会儿命丢了。
还有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的，脑袋抵着脑袋，压低了声音飞快地说着什么，眼神闪铄不定，前一秒还称兄道弟，下一秒可能就把刀子捅进兄弟后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