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执事抬起眼皮,扫一眼,便用毫无起伏的声调报出一个编号。
旁边立刻有杂役模样的人,将一块巴掌大小,沉甸甸,边缘粗糙的玄铁牌子,用一根油腻的绳子串好,套在来人的脖子上。
铁牌入手冰凉刺骨,正面刻着一个冰冷的数字,背面则是“寒水宗辖”几个小字。
接着,发下一套薄薄的,同样印着编号的灰色粗布棉袄,以及一双底子很薄,几乎不防滑的草鞋。
命令他们立刻换上,脱下的原有衣物,无论多破多烂,都被收缴,堆到一旁,很快有人泼上火油,点燃。
火光跳跃,映照着新矿奴们麻木或徨恐的脸。
然后,便是宣读规矩。
声音通过某种扩音的法器,在广场上空回荡,冰冷而不带感情,压过了寒风呼啸:
“……一,严禁私斗,违者鞭五十,情节严重者,废去修为,投入寒渊……”
“……二,严禁私藏,偷盗矿石,无论大小品质,一经发现,立斩不赦……”
“……三,严禁擅离工区,营区,未经许可,不得踏出栅栏半步……”
“……四,每日劳作六个时辰,以完成定额为准。超额无赏,不足受罚。食物饮水,按额发放……”
“……五,一切听从监工,执事安排,抗命不遵者,严惩不贷……”
规矩不多,但每条都透着血腥气。
惩罚从鞭笞到废去修为,再到直接处死,简单直接。
在这里,矿奴不是人,只是会走路的,消耗性的工具。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林凡默默换上那身灰扑扑,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棉袄,将冰冷的玄铁牌塞进领口,铁牌紧贴着胸口的皮肤,寒意直透心底。
他注意到,周围那些监工的寒水宗修士,看向他们的目光,与看那些堆在广场边,等待分发下去的矿镐,推车等工具,没有任何区别。
冷漠,麻木,或许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登册完毕,他们这批新来的矿奴,被一个面无表情,气息在开脉后期的监工领着,走向那片如同巨大囚笼的窝棚区。
越是靠近,那股混杂的气味越是浓烈刺鼻。
汗臭,体味,劣质油脂,发霉的干草,伤口溃烂的腥臭,还有某种地下带来的,阴冷的,带着淡淡金属和土腥气的怪异味道。
有的一切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仿佛实质般的污浊空气。
窝棚低矮得需要弯腰才能进入,里面没有窗户,只有门口漏进的一点天光。
地上胡乱铺着些潮湿的,散发着霉烂气味的干草。
一个窝棚里,要挤上二三十人,甚至更多。
人挨着人,人挤着人,转身都困难。
空气污浊不堪,呼吸都带着一股酸腐气。
林凡被粗暴地推进属于“癸亥矿洞”局域的一个窝棚。
里面已经挤了二十来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要么呆滞无神,要么充满了麻木的疲惫。
对于新来的,他们只是抬起眼皮,漠然地扫了一眼,便又低下头,或者干脆闭目养神,保存着体内可怜的热量和体力。
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咳嗽声和粗重的喘息。
林凡在靠边,一处稍微干爽点的角落坐下,将刚才领到的,作为“今日口粮”的半块硬邦邦的,不知掺杂了什么的杂粮饼小心地揣进怀里。
他背靠着冰冷潮湿,布满霉斑的木板墙,闭上眼睛,开始缓缓运转那艰涩无比的灵药诀,试图恢复一些体力。
同时,耳朵却支棱着,捕捉着窝棚内外的每一点动静。
深夜,窝棚里鼾声,梦呓,压抑的呻吟,痛苦的咳嗽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沉沦的乐章。
外面,北风呼啸着刮过营寨,卷起积雪和沙尘,拍打在窝棚的茅草和木板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远处,那来自山腹深处的,沉闷而有规律的轰隆声,从未停歇,仿佛巨兽永不疲倦的心跳。
偶尔,会夹杂进几声短促而凄厉的呵斥,或者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的,戛然而止的惨叫,旋即又被风声和挖掘声吞没。
矿区的夜,从未真正宁静。
林凡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
窝棚顶上有破洞,漏下几缕冰冷惨淡的星光,勉强勾勒出棚内横七竖八,蜷缩如虾米的人形轮廓。
他缓缓抬起手,隔着粗糙的灰布棉袄,轻轻按了按胸口。
坚硬,冰凉,轮廓熟悉。
冰棺还在,那缕微弱却坚韧的生机,隔着厚厚的裹布,仿佛也能被他感知到。
寒意透衣而入,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恒定。
他又悄然内视丹田。
灰扑扑,布满裂痕的混沌道种,依旧在以一种缓慢得令人心焦的速度,艰难地旋转着。
吸纳着矿区内稀薄且混杂着阴寒死气的天地灵气,转化效率低得可怜。
开脉中期的修为,在这寒水宗的矿坑里,在这铸灵修士坐镇,阵法森严的营地中,渺小得如同狂风中的一点残烛,随时可能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