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石屋走了出来,那条重伤的骼膊还用麻布吊在胸前,但脸色不再是之前那种失血过多的蜡黄灰败。
而是多了点活人气儿,眼睛里也有了些神采,虽然那神采深处,依旧沉甸甸地压着别的东西。
炎豹收回拳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炎虎,脸上困惑更浓:
“虎哥,这……这到底是咋回事?我身上……好象有股劲儿,自己会跑?”
炎虎没直接回答,他抬头,目光越过低矮的石屋,投向村子中央,那高耸的,此刻看起来平静了许多的祭坛方向,眼神复杂得象一团乱麻,有惊疑,有期待,有不敢置信,最终都沉淀为一种沉沉的敬畏。
他喉咙动了动,声音干涩:
“不知道。但肯定……跟他有关。”
炎木试图去搞明白这变化到底是怎么回事。
祭祀失败后的第十天,青颜还没醒,但气息一天比一天平稳,脸上甚至透出点健康的红晕,不再是吓人的死白。
炎木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往下落了落,不再压得他完全喘不过气。
这天午后,他安顿好女儿,独自一人溜达到自家石屋后头一个僻静角落。
这里背风,少有人来,只有几丛耐热的,蔫头耷脑的荆棘。
他盘腿在一块略平整的大石头上坐下,闭上眼,努力回忆。
回忆那些家族口耳相传的,残缺得只剩只言片语,而且几乎没人当真练出过名堂的粗浅引气法门。
那是祭司一脉压箱底的东西,据说和祭祀之法同源,来自极其久远的年代,主要作用是让祭司在主持祭祀时能宁心静气,更好沟通地脉火灵。
至于引气入体,修炼自身?
别逗了,炎魔谷这鬼地方的灵气狂暴得跟火药桶似的,引它们入体?
跟直接往经脉里灌烧红的铁水没区别。
所以这法门,早就被当成一种有点玄乎的静心咒了。
炎木按照记忆里那些拗口又模糊的音节,配合着特定的呼吸节奏,试着让自己静下来,去感应四周。
刚有那么点入定的意思,他就浑身猛地一哆嗦,像大冬天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但紧接着,那“冰水”又化成了温汤,暖融融地包裹上来。
不一样了,完全不一样了!
谷地里弥漫的,不再是以前那种针扎火燎,碰一下就能把人点着的暴烈火灵。
现在充盈在空气中的,是一种……温驯的,平和的,甚至带着点……滋养味道的暖流。
那暖意醇厚而充沛,像春日解冻后汩汩流淌的山泉,带着勃勃生机。
随着他那生涩得如同幼童学步的意念引导,那暖流竟然真的,一丝丝,一缕缕。
顺着他的皮肤毛孔,渗透进来,导入他那因为常年辛劳和近期心力交瘁而干涸枯竭,近乎彻底堵塞的经脉里。
滞涩感当然还有,就象河道里淤积了多年的泥沙,没那么容易冲开。
但现在这阻碍,不再是铜墙铁壁,而是如同被温水浸泡着的淤泥,正在一点点,缓慢地软化溶解。
炎木忍着经脉被陌生力量撑开的轻微胀痛感,凭着模糊的记忆和一股子狠劲,催动着那微弱的暖流,沿着身体里那些早就遗忘,似有似无的路线,艰难地运行。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他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呼吸粗重,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几个极其艰难,断断续续的周天后,一丝清淅的,温顺平和的暖意,竟真的在他干瘪的小腹丹田处,晃晃悠悠地凝聚起来。
然后,象有了生命似的,开始沿着刚才走过的路径,自发地,缓慢地流转起来。
暖流流过的地方,多日来积压的疲惫,仿佛被掏空的身体深处,如同龟裂的土地遇到了春雨,竟然真的恢复了些许气力。
连他那双因为流泪和缺乏睡眠而浑浊干涩的老眼,都重新清亮了不少,有了点神采。
炎木猛地睁开眼,因为动作太急,差点从石头上栽下来。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老脸涨红,胸口剧烈起伏,望向祭坛方向的眼神里,惊骇,狂喜,难以置信,以及一种面对未知伟大存在的深切敬畏,交织翻腾,几乎要满溢出来。
“难道……难道林兄弟他……没死?不是跟那鬼东西同归于尽了?而是……而是他把那玩意儿给……炼化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醒了什么,又象怕自己是在做梦。
“不光炼化了……还……还反过来,福泽了咱们这地方?”
这念头太吓人,也太……诱人。让他浑身控制不住地战栗,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激动的。
他连滚带爬地从石头上下来,也顾不上老骼膊老腿了,踉跟跄跄地就往祭坛方向冲。
扑到那道依旧幽深,却不再散发危险气息的裂缝边缘,死死盯着那片黑暗,仿佛要把眼珠子瞪进去,好从里面把那个青衣年轻人的身影给抠出来。
变化,没停下,反而越来越明显。
第十天下午,昏迷了整整十天的青颜,眼睫毛忽然颤了几下。
一直守在旁边的炎木,正握着女儿的手打盹,感觉到那细微的动静,一个激灵就醒了,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