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她站到了祭坛中心。
那里,用暗红色的,混杂了某些矿物粉末的颜料,勾勒出一个复杂到极致的圆形法阵。
线条交错,符文嵌套,中心处还有一个抽象的,仿佛火焰又仿佛婴儿蜷缩的图案。
她站定在法阵中央。
小小的身躯,在庞大的,黝黑的,刻满符文的巨石环绕下,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助。
她开始吟诵。
声音起初细若蚊蚋,被风吹散,几乎听不见,并且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斗。
那颤斗,源自骨髓深处的恐惧,对母亲消失的恐惧,对脚下狂暴力量的恐惧,对可能到来的毁灭的恐惧。
但随着一个个古老而拗口的音节,从她苍白失血的唇间被生涩地,艰难地吐出,某种变化发生了。
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她单薄的身体内部,从她紧握的,顶端晶石开始泛起极其微弱红光的骨杖中。
从她血管里流淌的,属于祭司家族的特殊血脉深处……被这古老的音节和仪式环境,艰难地,一点点地唤醒,点燃。
她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虽然依旧稚嫩,虽然依旧带着无法完全消除的颤音,但多了一丝奇异的,庄重的韵律。
那韵律与脚下法阵的纹路,与周围巨石上古老的符文,与地底深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淅的“心跳”声,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共鸣。
同时,她抬起自己纤细的左手。
右手紧握骨杖,用杖顶端那颗浑浊晶石锋锐的边缘,对着左手食指的指尖,用力划了下去。
一道细小的伤口出现。
一滴,两滴……
泛着淡金色,远比常人血液明亮,仿佛蕴含着微弱光粒的血液,从伤口渗出,滴落。
滴落在脚下法阵的几个关键节点上。
每一滴淡金色的血液落下,接触那暗红色的颜料线条,那处的线条便会猛地一亮。
象是被注入了生命力,亮起稳定而柔和的红色光芒。
而青颜的脸色,也随之变得更加苍白一分,额头上细密的冷汗汇成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初始的步骤,在巨大的压力和全神贯注下,竟出乎意料地……顺利。
随着青颜以自身灵血配合吟诵,在法阵上绘制出几个简单的引导符文,祭坛上那些古老的,风化的符文,开始次第亮起微弱的,但稳定的红光。
嗡嗡……
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嗡鸣声响起。
那不是声音,更象是某种共鸣的震动,通过脚底传来。
地下那狂暴的,如同脱缰野马般的火灵之力,被祭坛法阵这微弱却精妙的红光牵引着,开始沿着法阵缺省的,如同迷宫般复杂的纹路,缓慢地,艰难地流转起来。
空气开始明显升温。
稀薄的雾气被蒸腾,彻底消散。祭坛周围的空间,光线都因为高热而微微扭曲。
炎木和几位族老紧绷的脸上,那如同岩石般冷硬的线条,稍稍松动了一丝。眼中,燃起了一点点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希望。
炎虎握着长矛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但他的眼神,死死盯着祭坛中心,一眨不眨。
然而,当仪式进行到最内核,也是最关键,最凶险的一步时。
一切,骤然突变。
这一步,需要祭司彻底放弃对外界的所有感知和防御,将自身全部心神,全部灵念,毫无保留地沉入脚下的法阵之中。
以血脉为“锚点”,以灵念为“桥梁”,不仅要顺着法阵的引导深入地下,去沟通那庞大古老。
且充满混乱情绪的“地火之灵”意志,更要以此为跳板,去“触碰”封印内核处,那个被毒煞侵染,暴躁痛苦的“阳精”本体。
引动先祖遗留的封印力量,对“阳精”进行安抚,对封印网络进行加固。
这就象是,把自己的灵魂意识,变成一根纤细无比的丝线,一头系在沸腾的火山口,另一头,要去轻轻系在一颗随时会爆炸的阳精本体上,还要试图让它平静下来。
青颜的额头,早已被冷汗浸透,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她的身躯开始抑制不住地微微摇晃,象是狂风中即将折断的芦苇。
她太年轻了。
对于这些古老祭仪的理解,仅仅来自于母亲留下的残缺手札,以及族老们口耳相传的,可能已经失真的片段。她的修为太浅,灵念强度远远不够。
当她的心神,顺着那刚刚创建,脆弱得如同肥皂泡的“桥梁”,沉入地下,试图去接触那浩瀚,古老,同时又充满了狂暴,混乱,痛苦,灼热等无数负面情绪的“地火之灵”集体意志时……
不可避免的。
她的心神,出现了一丝滞涩。
一丝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因为自身灵念强度不足而产生的“力不从心”,以及,深埋心底,对十年前母亲陨落场景无法磨灭的……恐惧。
就象在走那根横跨万丈深渊的钢丝,心念必须纯粹,坚定,一往无前。
任何一丝杂念,任何一点尤豫,任何一分恐惧,都会让脚下的“钢丝”剧烈颤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