汁液散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苦涩气味,让空气都似乎带上了一层粘稠的阴翳。陈天云那张爬满岁月沟壑的脸上,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这药汁之苦,已伴随他数十年,痛苦依旧,却早已化作一种麻木的习惯。他那双深藏在层层褶皱间的眼眸,此刻却异常清亮,锐利的光芒宛如深埋鞘中百年、一朝微启的锈蚀古剑,精准地穿透稀疏的藤蔓间隙,牢牢锁定在远处那片如火盛开的赤阳花旁——那个正在笨拙地给赤阳花浇水,水桶歪斜仿佛随时要把自己带倒的身影上。
新来的杂役弟子?林凡?
“哼……”一声极轻微、带着痰音的低哼从陈天云鼻腔里钻出,干瘪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几个几乎被药味盖过的、意义不明的音节,“平地都能让根草绊出个屁墩的货色……”语气平淡无味,听不出是刻薄的嘲讽还是纯粹的陈述。
他放下粗糙的陶碗,布满老茧的手指在冰凉的碗沿边缘轻轻画着圈。目光却如同生了根,牢牢扎在林凡身上,不曾移开分毫。
两个月了吧?这个小家伙……象个被设置好了固定时辰。浇水,时辰拿捏得分毫不差,不多一滴,不少一分;松土,深浅力度均匀恒定,仿佛用尺子量过;捏死啃噬嫩芽的害虫,动作迅捷准确,快得不象他那副迟钝样子能做出来的事;给他这老头子端茶送水,更是准时准点,连水面上那微末的水汽量都能做到前后一致……一丝不苟得令人发指,却也沉默得如同一块真正的顽石。
他从不踩坏灵土,也从不象其他刚入门的小崽子们。那些人要么毛毛躁躁,恨不得把药圃当练武场,踩出几个坑才甘心;要么就眼珠滴溜溜地转,削尖了脑袋想凑上来,变着法子打听修炼功法,或者拐弯抹角地问询哪个师兄路子野、哪个师姐好说话,巴望着攀上高枝一步登天。
林凡?陈天云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连他自己也未察觉的神色。
这小子,倒象药园角落里最不起眼的那一株铁线藤。
没有绚烂的花,没有招展的叶,只知把根须深深扎入这片蕴含灵机的泥土。
它不声张,不喧哗,无视风雨,也漠视周遭一切纷扰,只沉默地、坚韧地、一寸一寸地朝上攀爬,仿佛心中只有一个纯粹得接近固执的目标——去够到更高处的阳光,哪怕那过程缓慢得令人昏睡。
这种无声无息的存在,安静得……几乎让那些心浮气躁者彻底忽略。但也正是这份近乎死板的沉寂,这双专注于脚下泥石寸土的眼睛,让陈天云那早已沉寂多年的心湖里,被那颗“噗”地砸在沃土里的汗珠,悄然荡开了一丝细微的涟漪。
然而,陈天云那张被岁月侵蚀、古井无波的老脸上,心底深处却漾开了一丝细微的涟漪。
他那双阅尽千药、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捕捉到了一些常人忽略的细节。当林凡靠近那些年份久远、灵气几乎凝成实质的珍贵灵药时,他的脚步会不自觉地放得更轻、更缓,仿佛怕惊扰了酣睡的婴儿。
他的呼吸也随之变得悠长而均匀,胸膛的起伏几近于无。让陈天云心头一跳的,是前几日那株病恹恹、叶片枯黄卷边的“凝露草”。
他亲眼看见林凡蹲在它旁边,手指悬在半空微微颤斗,嘴唇无意识地抿紧,那双总是带着点懵然的清澈眼睛里,竟流露出一种感同身受的沉痛和……惋惜?那神情,绝非伪作!
那一刻,陈天云沉寂多年的心湖深处,一粒微弱的火种无声燃起。一个模糊却令他心弦微颤的念头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