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微晨光,碎金流瀑般泼洒在落云门后山。层叠的药圃宛如镶崁在群山翠幕间的祖母绿盘,此刻正吞吐着浓得化不开的药香——是湿润沃土的浑厚,混杂着千百种灵草的气息:有的清冽如晨露初凝的山泉,有的甘涩像未熟透的青梅,还有的辛辣冲鼻宛如淬火的铁砂。
深吸一口,五脏六腑仿佛被一股温润的溪流涤荡而过,通体说不出的舒泰。叶片上,露珠慵懒滚聚,最终不堪重负,“啪嗒”坠入黝黑的土壤,溅起点点微尘,在光影中划出短促的银线。
在这幅光影交织、药香弥漫的画卷里,缓缓移动着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林凡。粗布短褂浆洗得近乎透明,透着一股子洗不去的寒酸。
他弯腰、伸指,动作规律得近乎刻板,指尖拂过一株“星纹草”微微卷曲的叶片边缘,速度不快,甚至透着点木纳的迟钝。药园里其他的杂役弟子早跑得不见人影,或去聆听早课,或去巴结师兄,唯有他,仿佛这方寸药圃便是整个世界。
然而,当指尖真正触碰到那冰凉晨露复盖的叶脉时,一丝难以言喻的变化悄然发生。
林凡的呼吸几不可闻地放缓,那双原本略显茫然的眼睛瞬间聚焦,锐利得能看清叶片上最细微的纹路脉络。
一股外人无法察觉的专注浪潮,无声无息地将他全然包裹。
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顺着他微黑却轮廓分明的脸颊滑落,“噗”地一声悄无声息地砸入脚下黑土,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仿佛某种无声的宣告——此刻,他不是杂役,是这片绿海的守护者。
指尖传递而来的,是星纹草微弱却清淅的脉动,一丝几乎枯萎的根须渴求着更深处的地脉阴凉之气,这信息在他脑海中纤毫毕现,比听见人言还要真切。他几乎能感受到那株草叶在汲取药圃法阵散发的微弱灵气时,那点不易察觉的欢悦。
“喂!小凡子!大清早魂儿就掉草根儿里啦?等着日头把它晒干吗?!”一个清脆却带着惯常的、略显不耐烦的命令口吻骤然撕碎了这片药香凝结的宁静。
小径上,水梦娇叉腰而立,水绿色的劲身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青竹般修长挺拔的身段。
细长的眉毛微蹙着,娇俏的脸颊沾着两点新鲜泥印,显然刚从另一片药田巡视过来。
她纤指毫不客气地指向东边那一小片如同火焰般绽放的赤阳花圃,“再晚片刻,东边那片‘赤阳花’的根,都快干得冒白眼儿了!你负责浇的水呢?晒死一株,仔细你的皮!拿命赔也赔不起!”
林凡猛地一个激灵!那株星纹草微妙的脉动瞬间被打断,将他硬生生从那个只有他和草木的世界拽回。
他慢半拍地扭过头,眼中残留着一抹对指尖凉意的依恋,以及被打断后的一丝茫然和……隐秘的愠怒?那怒意只是一闪即逝,快得连他自己也捕捉不到,随即被浓浓的睡意和无措取代:“啊?啊!赤阳花!水…水师姐!我、我马上去!”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紧张。
他几乎是跟跄着扑向旁边沉重的木桶,水桶入手沉重得让他手腕一沉。他顾不上太多,跌跌撞撞地就往东边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千万别让那“母老虎”……呸呸,是水师姐发火!这任务可不能出错!
木桶在他奔跑中剧烈晃荡,冰凉的药泉水无情地泼洒出来,迅速洇湿了他半截裤腿,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狼狈得象只受惊的兔子。
水梦娇看着他仓惶逃窜、裤腿湿透的滑稽背影,无奈地扶住了光洁的前额。这小师弟!
都入门两个多月了,除了在伺候这些花花草草时,能流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仿佛换了个灵魂般的专注那股子专注劲儿,安静得让人心悸,又莫名透出点傻气和说不上的安心感,其他时候,特别是跟人打交道——简直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要又硬又钝!不开窍!
她心里暗自嘀咕,可嘴角却违背意志地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几不可查的小弧度,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稍纵即逝。
然而,当她的目光无意扫过林凡刚才驻足照料的那一片局域时,那点微末的笑意迅速被一丝凝重取代。无论是根茎虬结、叶片厚实如小鼓包的“地元参”,还是号称娇贵无比、一碰即碎、连蚊虫都不忍驻足生怕压垮的“玉髓芝”,此刻无一不呈现出一种惊人的水灵饱满!
叶脉清淅,叶片舒展,光洁得连最常见的虫咬痕迹都找不到一星半点,在晨光中闪铄着一种健康而内敛的生命光泽。这份对草木无微不至、近乎本能的照料本事,简直如同呼吸般自然流畅……
难道就凭这一点,那个性情孤僻、眼高于顶、对门内真传弟子都敢甩冷脸的老怪物——陈天云长老,才能容忍这么一个呆笨得象块顽石的杂役弟子,天天在他视为性命般的内核药园里“乱晃”?
念头及此,水梦娇的目光下意识地向药园入口处那座古朴简陋的小院瞟去。
小院门口的青笞石阶上,一个身形佝偂、仿佛与身下石阶和背后爬满藤蔓的古老墙壁融为一体的人影,正捧着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小心翼翼地抿着碗里浓稠、墨绿近黑的药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