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彬者,违时催征,伤农误耕。夏税之期,往日收割应在五月初,而今却提前到了四月中旬,麦穗初灌、青黄不接。百姓被迫收割青苗,一亩产出亏损不下三成。
山阴县有农,户田八亩,册载十八。又加征所谓中田税,一亩额收一升,区区八亩地竟纳粮一石八升,青苗抢收之数,去税留种,馀数不过三石,三口之家日食仅数合。”
一句三口之家日食数合,引得殿中一片低声议论。
‘三口人吃几合粮,这哪里吃的饱。’
‘饿着肚子种地干农活,怕是要活活累死在地里。’
刘基继续言道:“小吏催征,手段暴烈残忍。倘有百姓拖时延缴,这些小吏便横加私刑,棍棒毒打。
诸及有百姓只因晚了三天,其子拦阻衙差,竟被活活打断一臂,家禽鸡犬,抵为输粮。
另有老妪一户,其二子殁阵,家中仅寡媳孤孙,无米下炊,官府迫其当地抵税。
凡此恶行种种,臣皆有人证、书证。”
胡惟庸不自然地抽了一下面皮,看了一眼李善长,却见后者微动两指,便继续沉默。
刘基言罢,持笏面向丹墀揖拜:“臣执掌兰台,司国家监察纠劾之责。
李彬所为,有负国家养民之道、有辜殿下悯农之心,臣请监国皇太子殿下明察,按律处置,以正纲纪国法。”
言罢,双膝拜倒,牙笏高举,旋即一头顿地。
朱标没有急于给李彬的事定性,而是先道:“使台先请起,此事孤定会过问。”
刘基爬起,持笏肃立并没有退班。
还不等朱标询问中书,汪广洋已经站了出来。
“臣有奏。”
李善长总算是有了些许反应,冷眼斜了一下,哼出一声说不清意味的鼻音。
“汪相请说。”
汪广洋大声道:“浙江催征夏税一事,乃中书省所令,臣等中书三相皆署令。
今李彬者,竟借中书之令,肆意凌虐百姓,臣为署令之相,亦难辞其咎。
臣万分懊悔,当初竟选了这般人面兽心之徒赴任浙江,请殿下降罪!”
言罢,亦是拜倒。
这下胡惟庸是彻底站不住了,忙出班:“臣有奏。”
朱标冷目一扫,没有搭理他,而是看向李善长。
“丞相。”
李善长走出班列:“臣在。”
“刘基的弹章你听清楚了?”
“臣听得清清楚楚。”
“卿为丞相,可有什么教孤之处。”
李善长清了清嗓音,持笏躬身。
“刘使台弹劾李彬,所劾之事既然有了实证,那就当按律处置、以正纲纪。”
声音四平八稳、不疾不徐,就象是在陈述一件无足轻重的家长里短。
“然臣以为,此事还有可商之处。”
“何处可商?”
“中书省当初行文浙江,命其催征夏税,虽然没有明令限期,但却也说了要从速从快,不误军机。
李彬此人性子急躁,或因此而乱了方寸,一心立功,难免手段粗野了些。
若将全部罪责归咎于李彬一人,则我中书三相实在惭愧。
所以汪相说的有理,臣和胡相同为署令之人,难辞其咎。”
拜倒在地的汪广洋身子颤了一下。
李善长继续言道:“至于说小吏逞凶、虐待百姓。令出于上,这下面的小吏抢着争立功劳,宵小之徒便借此媚上欺下,臣不信这是李彬的本心。
无非是李彬御下不严、缺了约束之责。
是故,在量刑李彬的时候,请殿下酌情处置。”
说罢,李善长转身目视刘基,拱手道:“使台执掌兰台,素来刚正不阿,清名远扬,老夫亦是由衷钦佩。
然惩罚之道,在于分清主次、厘清罪责。李彬之罪确有,然以偏概全,将一省百姓之苦皆怪罪于李彬一人头上,怕也难以服众吧。”
刘基尚未言语,文官班列后段突然走出一人。
“臣御史台御史魏长清请奏。”
离得太远,朱标甚至都看不清楚这人什么模样,可还是给了他说话机会。
魏长清大义凛然,言辞激烈:“丞相所言,宽李彬甚多,彼为浙江布政使,在盛德昭、汪河两位大人赴任之前,一人独掌浙江政务。
事无巨细,皆决于彬手。诸令盖出其口,诸事皆入其耳。
若说地方不法之事,这李彬一概不知,未免也太自欺欺人了些。
中书有令,速征夏税。李彬便追迫百姓,无非存的就是在中书省邀功之心。